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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痕 早上七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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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二十,路微把车停在山脚。
苏叙已经在那儿了。她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那只帆布外勤包,站在村道边的斜坡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路微推开车门。
“几点的车过来的。”
“六点四十。”苏叙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热的。”
路微接过来,说了声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苏叙手里剩下的那一杯——也已经喝了一半。
上山的路比前两天好走。村里的农户早起,把坡下那段土路踩实了。
走到半坡,路微问:“上来一趟,馆里知道吗。”
“我报的外勤。”苏叙说,“写的是配合刑侦复勘。”
“写得挺准。”
“事实就是事实。”
路微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走得都不快。
到五道沟的时候,太阳刚越过东边的山脊。
苏叙第一件事不是看沟。
她在沟边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取出竹镊子、卷尺、一小瓶清水和一块吸水棉。她先用镊子把第一道沟边上的一撮浮土拨开,露出下面的原状土。
“看这儿。”她说。
路微蹲下来。
苏叙用指尖在剖面上划了一下:“上面这一层是回填土,颜色浅,颗粒散。往下五厘米,颜色突然变深,混着细沙和小陶粒。”
“那是墓土。”
“对。”苏叙说,“再往下十五厘米,又变成原状土。”
路微看着那道分层:“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沟挖到过墓室的填土,又把土填回去了。”苏叙说,“只有一次回填。填的时候是把底下的土翻上来一起填的,所以颜色是混的。”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这是探沟,2004 年挖开、2004 年回填,土层已经沉降了二十年。上面那层回填土应该有压实的痕迹,还会长草根。”
路微伸手按了按那层土。
松的。草根没有。
“这个是新的。”苏叙说,“不会超过三年。”
路微站起身,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拍掉。
“还有一件事。”苏叙说,“沟壁上的痕,我昨天隔着照片说看不清。现在我看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贴着沟壁往下照。
“你看这几道平行的刮面。”她说,“间距一点八厘米,弧线很圆。”
“怎么了。”
“2004 年野外用的平口锹,刃宽在十二到十五厘米之间。刨出来的痕是一条一条宽的刮面。”苏叙用手电的光顺着壁面走,“这个窄,是窄刃挖沟锹。这种工具进考古队,是最近几年的事。”
路微盯着那几道刮痕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
“工具痕我不敢像断代那样说确定。”苏叙直起身,“但我可以确定,这不是平口锹的痕。”
“够了。”
她把竹镊子放回包里的时候,镊子尖在沟底碰到了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是金属的。
苏叙蹲下去,用镊子拨开那层浮土。
一块小铝片,长方形,两厘米长,一头有个小孔。
“这是什么。”
“测绘用的编号牌。”苏叙把它托在手心里,“考古调查的时候,探方和探方之间要立标桩,标桩上用铁丝挂这种牌子,上面打编号。”
路微捏起来看。
铝片正面压着两个数字。
07。
“2004 年那批东西上,会有这种牌子吗。”她问。
“2004 年的铝牌,在土里埋二十年,表面会起一层白霜。”苏叙说,“这块是亮的。压痕的毛边也还在。”
“多久的。”
“不会超过三年。”
路微把铝片装进物证袋,在袋口写上时间和位置。
她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铝片很小,在那层透明的塑料里,亮得像刚出厂。
“七号。”她说。
“什么。”
“编号是从 1 开始编的。”路微把袋子收好,“这块是 7。前面还有六块。”
苏叙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编号表还在,就能知道他们在哪儿立的桩,一共立了多少。”
“对。”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那五道沟以外的地方。
坡上除了荒草,什么都没有。
七号标桩。
有人在这片坡上编过号。
那本该有一个编号表。
路微把手电还给她,往坡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五道沟的全貌。
五道沟,等距排列,长短不一。
两年前,有人在这片坡上挖了五个坑,然后照着考古探沟的样子回填好。
两年后,有人把一张标着“探沟 01—05”的图纸,送到了刑侦队的桌子上。
风吹过来,坡上的荒草顺着一个方向倒下去。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一批来的人,在这五道沟里挖到了墓土,又把土填回去。他们没有打盗洞。他们打的是坑,一排五个,排得整整齐齐。
第二批来的人,把坑重新修整了一遍,让它们看起来像考古队留下的探沟。
如果真是这样,那第一批人和第二批人,干的是完全不同的活。
盗墓贼不立标桩。盗墓贼只认一个洞,挖通了就下去,下不去就走。他们不会在坡上立一根桩,挂上牌子,编号,记录,再原样填回去。
那是有人在用考古的方式,确认这片坡下面有什么。
确认,不是取走。
而第二批人做的事,是把这份“确认”抹掉,再换上一层假壳。
第二批人,还带来了一张标着“探沟 01—05”的图纸。
而第一批人留下的是七号标桩。
两批人中间,隔着多久,谁先谁后,她还说不准。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五道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演给谁看,剧本是谁写的,她得一层一层剥。
“苏叙。”她说,“你手冷吗。”
苏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冻得发红。
“还行。”
路微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扔给她。
“戴上。待会儿还要量。”
下山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太阳升起来了,坡上的雾散干净,山脚下的村子看得很清楚。
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开口。
走到半山腰有一段窄路,只能容一个人过。路微停下来让苏叙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苏叙走了几步,忽然说:“路队长。”
“嗯。”
“你昨天说不用我上来。”
“说了。”
“今天为什么让我上来。”
路微看着前面的路。
“因为你说得对。”她说,“有些东西隔着照片定不了。”
苏叙没有再问。
到了山脚,路微把车打着。苏叙坐进副驾,把帆布包抱在腿上。她刚才在沟边弄脏了一只手,正拿纸巾擦。
路微从后座拿了一瓶水给她。
“先说好。”路微说,“今天你跟我说过的、和没说的,都要写进笔录。”
“知道。”
“包括你没签字那件事。”
苏叙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件事。”
“六年前。”路微说,“旧货市场的那两箱东西。”
苏叙抬起头看她。
路微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那份评估单没签字,是你。”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才知道。”苏叙说。
“昨天下午在楼梯上才认出来。”
“笔录上有我的名字。”苏叙说,“当时是在修复室里记的,我记得那张纸。”
“我调过那份材料上的签名。”路微说,“评估人一栏。”
“嗯。”苏叙说,“我当时是在那儿实习。”
“我知道。”路微说,“那天我在走廊上,隔着玻璃门。没看清你的脸。”
路微没有再说话。
她发动了车。苏叙把安全带扣上,转过头看窗外。过了十几秒,她开口,声音很平:“那批东西后来退了。”
“我知道。”
“退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路微说,“这个案子我自己回去翻卷宗。”
“那份评估单后来按馆里的意思出了。”苏叙说,“走的是行政案件,东西退回去了。我到现在不知道退给谁。”
路微把车停在村道边的岔口上,没有熄火。
“我回去查。”她说,“退运的清单,收货单位,经手人。能查到的都查。”
苏叙看着她:“你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你六年前没签字。”
苏叙没有再说话。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进来,带着草味。路微把窗子关上。
“那天你为什么没签。”
“签不了。”苏叙说,“东西不对。”
“不对在哪儿。”
“铭文是后刻的。”苏叙说,“那两箱东西,是有人做旧当文物卖的。我签了字,那批东西就会被当成普通旧货退回去。”
“然后呢。”
“然后就真的卖出去了。”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路微发动了车。
苏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中午十二点二十,队里。
技术组的电话先到了。
“铅笔字的事,初检有结果。那行小字的笔力、运笔习惯跟你们之前送的那三个签名都不是一个人。”
“跟温景明比对了吗。”
“比了。不是他。”
路微拿着电话站了一会儿。
“正式鉴定什么时候出。”
“走流程还得两三天。但初检这个判断我有把握,起笔和收笔的方式很像年轻人,字迹偏扁。”
“这个结论,能不能上庭。”
那头顿了一下:“单靠笔迹认出是谁,不能。它只能排除。你要用它指控谁,得有别的。”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不是温景明。
那么,是谁在他的档案柜里,往他的图纸上加了一行字。
下午两点,市博物馆。
温景明这次没有倒水。
他坐在桌后,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笔录纸,笔袋开着,两支铅笔并排放在上面。
路微把话说了。铅笔字送检了,初检不是他的。
温景明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知道。”他说。
“您知道。”
“那张图是我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温景明把笔袋往前推了推,“我自己的铅笔是三菱的 0.5 自动笔,写字用的。图上那行字是 2B 的六角铅笔,字很轻,写的是正楷。我不用那东西。”
“您调出来的时候没看字?”
“看了一张,看了一眼方位。”温景明说,“图是打算给你们参考的,我没想到有人在上头写过东西。”
“那行字,”路微说,“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温景明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
“昨天早上。”他说,“我要来你们队里之前,回档案室把原图又看了一遍。那时候才看出来的。”
路微看着他,没说话。
“您昨天早上,为什么又去看一遍。”
温景明没有立刻答。
“送之前我翻过一次。”他说,“当时没看仔细。送到你们那儿之后,我又想了一遍。”
他顿了一下。
“那五道沟,我当年没挖过。图上画了,我得回头确认一下。”
“您送来之前的那一次,看的是什么。”
“看的方位。”温景明说,“看它到底在不在我当年圈的范围里。”
路微没说话。
“我第一眼没看字。”温景明说,“我到现在也不敢说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档案柜的钥匙,还有谁有。”
温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馆里的档案钥匙在后勤,借阅用的是调档单。”他说,“这几年的旧资料整理,我一般交给学生做。他们要翻,就在我办公室翻,我人在。”
“今年上半年,谁在我办公室翻过 2004 年那一批。”
温景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进夹克口袋里。
“林晓。”他说,“那一批她整过两个多月。我调出来也是让她帮我找。”
路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您确定吗”。
温景明说这个名字,不是出于推测。他知道档案是谁翻的,知道图纸是谁碰过的。他说“林晓”,就是把她放在了桌上。
但他没有说“是她伪造的”。
他说的是“那一批她整过两个多月”。
这两个说法之间的距离,路微听得出来。
“温院长。”她说,“您昨天早上就看出来了,来的时候没提。”
“没提。”温景明说,“东西到你手上两天了,我说了也堵不回来。今天上午我把 0402 里那三张图的图纸原件调走了,单独封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路微一眼。
“路队长,这话我说完,你怎么看都行。”
路微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正式发函调 0402 里的图纸原件。”
“应该的。”
她起身的时候,温景明又说了一句。
“她还没毕业。”他说。
路微站在门口回头。
“她今年六月毕业。”温景明说,“推荐信我写了一半。”
路微没应声。
“路队长。”温景明又叫了她一声。
“推荐信我停了。”他说,“今天早上停的。”
路微在门口站了一秒,开门走了。
下午五点,库房。
路微到的时候,档案科的人已经把借阅登记表摊在了桌上。
一页一页的签字,规规矩矩。
“2004 年那一批,编号 0401 到 0417。”档案员用手指一路往下划,“今年上半年借过两次。第一次是三月初,签字是温副院长。第二次是上周三。”
“上周三那次。”
“签字是林晓。”档案员说,“借的是全部十七卷,她说温副院长让核对编号。”
“十七卷。”
“对。”档案员把登记表翻过来给她看,“一卷一卷签的,签到第十七卷的时候笔都换了,前面是黑笔,后面是蓝笔。”
路微看着那一串签名。
同一个人,同一个下午,写了十七遍自己的名字。
她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那天她几点来的,几点走的。”
“这个得查门禁。”
“查。”
路微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十七卷里,有图纸吗。”
“有。”档案员说,“0402、0408、0411 三卷里有图。今天上午温副院长把 0402 里的图纸原件调走了,说谁也不许动。卷还在架上,图不在了。”
路微把手机收起来。
她走出库房,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上周三。也就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博物馆库房核对清单的那一天。
同一天,林晓借走了全部十七卷旧档。
晚上八点四十,市博物馆修复室。
苏叙把省实验室的正式报告打印出来,一份装订好放进文件夹,另一份留着做底。
报告不长,结论写得比初稿更清楚。
陶片的胎土成分、羼和料、烧成温度,与本地已发现的汉墓随葬陶器不构成同一体系。
报告附了一张显微照片。
照片上那道刻痕的断面清楚得很——刻痕切开了釉层,边沿有细小的崩口,釉没有顺着刻痕流下去。
刻痕在釉面上。
铭文形成于器物烧成之后。
苏叙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翻到附录。
附录是送检样本的来源说明和历次送检记录。
她一栏一栏往下看。
在附录的第二页,她看到了半年前那一次。
同一批样本,去年六月以另一个项目编号送检过一次。项目编号是 0408。
送检人一栏,打印着三个字。
苏叙。
她盯着那三个字。
没有慌。
她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核对。
她打开电脑,翻出自己的外勤报备记录。
去年六月,她全月在馆内做修复,一天外勤都没有。她又调出馆里的样本交接登记,六月那一页,没有她的名字。
她把两个页面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两分钟。
有人用她的名字送过样。而且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权限,知道她去年六月在馆里。
她合上电脑,把手放在桌面上,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把报告和手机里那张从省城实验室拍的照片并排放在台灯下。
照片上,送检人那一栏被涂改液盖过,上面重新手写了一个名字。
打印件上是三个字,手写件上也是三个字。
同一个人。
苏叙把两张纸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一半。
院子里的路灯照着一排车。她看了几秒,又伸手把窗帘拉回去。
她回到桌前,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去年六月我全月在馆里。有一批样本是用我的名字送出去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路微:“收到。明天上午我来馆里。你那份报告,原件的来源说明先不要给别人看。”
苏叙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