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老婆，老婆~》秋灼

23、第二十三章 恢复记忆

　　时停很少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

　　但从悬崖摔下去后，时停瘫在海边的礁石上吐血，生命飞速流逝时，他心里弥漫上来的不是痛快的感觉，而是一个人。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时间里，他不该去招惹秦方野。

　　时停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应该在十七岁那年夏天就去死，没想到还多苟活了十年。

　　他是多么的愚蠢，简直蠢到家，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怨不了别人。

　　十七岁那年夏天，时万元骗他去医院做实验品试药，他拒绝了。

　　可他又拒绝得不彻底，最后在张春盈的劝说下还是妥协去了。

　　那些人将分化剂打进他的腺体，他当场就从beta分化成omega，像死狗一样躺在实验床上被观察讨论。

　　从那些人遗憾的话语中，时停才知道，他本来就是要分化成omega的，这么快分化并不是药品的功效，而是他已经处在分化的临界点。

　　所以他这项样本是废的，没有参考价值。

　　发热期真的好难熬。

　　明明浑身发冷，医生却说他在发高烧，后颈疼，肚子更疼，冷汗冒个不停，能把衣裳浸得透湿。

　　那管分化剂给他留下了终生的腺体病，他没有办法再去上学了，因为发热期一直不肯结束。

　　他恨时万元，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老天爷开眼，两个月后时万元便被抓进了警局，这个蠢货竟然去贩毒。

　　可惜没判死刑。

　　张春盈和那个老东西整天在家里哭闹，她们希望时停去找周家借钱，积极配合警察认罪争取给时万元减刑。

　　时停你真是个蠢货！

　　时停去了吗？他去了啊哈哈哈哈哈。

　　他不想张春盈整日以泪洗面，不想张春盈爬去阳台跳楼，不想张春盈......

　　他就那么渴望那一点点亲情，死抓着不放，死也不放。

　　连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所以别人也都不把他当人，他活该。

　　他的左耳被一巴掌扇聋了。

　　时停想不明白，到底是张春盈手劲了得，还是他这幅身体太脆了，一巴掌就扇聋了一只耳朵。

　　他没借到钱，张春盈和那个老东西竟然想把他卖了，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包工头老男人。

　　真恶心。

　　他再也受不了，在家里跟张春盈大吵一架，那一巴掌迎面而来时，他本来有机会躲开，他不躲，犟着一口气。

　　时停你真是个蠢货啊。

　　他再也当不了飞行员了，很多职业他都做不了了，因为他成了一个残废，学习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竟然有一天不想回学校了。

　　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存款见底，房租水电的催缴压下来，他必须得去找个活儿干了。

　　人总要先活下去。

　　很多事情不能细想，一想起来就陷进去了，时停怕自己再也爬不出来，于是他告诉自己，先把所有的怨恨委屈绝望放一边，等有力气了再去想，等有钱填饱肚子了再去想，等........

　　张春盈的瘫痪竟然是假装的。

　　“万元现在要钱救命，你还装什么瘫子？你有没有良心？我老太婆都要去捡垃圾凑钱，你还躺得住？”老太婆在屋里跟张春盈争吵。

　　“你以为事情败露了，最先跑的是谁，我一时间能找到什么工作？现在都靠他交房租，这事儿一摆出来，你信不信他能拿刀跟我们俩拼命。”

　　“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他也是你亲儿子！”

　　“您别跟我发火儿，要我说那事儿再看看，你去把大哥他们叫来，商量商量把婚事办成，他分化成omega了，要是跟了有钱人，以后也是一条出路。”

　　.........

　　时停手里提着个破袋子，袋子里装着他捡来的空瓶子，就站在隔音不好的楼道里，听她们商量自己的婚事。

　　怎么把他留在家里，怎么让亲戚强行按住他，怎么生米煮成熟饭。

　　时停转身冲下楼，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呕吐，耳鸣和心跳声掩盖了城中村所有嘈杂的声响，他吐到最后舌头发苦。

　　虐待真的会产生忠诚吗？时停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是没有自尊的野狗，为了挂在脖子前方那一点名为“爱”的甜头，不要命地狂奔，直到耗尽力气倒在肮脏的烂泥里，要死不活。

　　可是不能死啊，要活着才有希望。

　　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一切的事情都先放在一边，他现在承受不了的，先放在一边，等以后能承受住了再去想。

　　真幸运，他在那个冬天成年了，他没有多少钱，跑不了多远，但他也跑出来了。

　　他在一家小教培机构当老师，没日没夜地工作。

　　家里亲戚通过报警找到他，要他回去照顾张春盈和那老东西。

　　男男女女好几个人，要强制压着时停回去。

　　时停一言不发，取出贴身的刀子就是一顿捅，捅伤了好几个。

　　时停不甘心，他不甘心。

　　人生不知道第多少次低头求人，他找到高中班主任，向张老师借钱打官司。

　　真幸运，这次他真的得到了帮助。

　　时停一直搜集保存的证据都派上了用场，律师姐姐人很好，在法庭上极力帮他辩驳，最后法官判他无罪释放，没有留下案底，只是要赔付被他捅伤的那几人近一万元的医疗费。

　　时停有分寸的，他早知道会有被堵的那一天，所以挥刀时看似没有理智，其实都避开了致命部位。

　　这一闹后，再没有亲戚敢来堵他。

　　只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工作又黄了。

　　那个干练的律师姐姐将律师费退给了他，还帮他垫付了罚款。

　　“小停，这钱你不白拿，等你大学毕业了要连利息还给我，我的眼光不会错的，你是一支潜力股。”律师姐姐拍着他的肩膀，很是爽利，“糟心事都过去了，相信姐，你以后的前途光芒万丈。”

　　时停到底还是辜负了她的期待，钱是一年后就还清了的，只是他复读后又辍学了，前途光芒万丈这几个字跟他搭不上边。

　　频繁的发热期和抑制剂注射，好像把他的脑子也搞坏了，他的记忆力变得很不好。

　　当时停发现自己突然不认识字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好笑，读了十几年书，一夜之间成了文盲。

　　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要放松心情，按时吃药，不要太过紧绷。

　　可是时停真的很累了，辍学离校那天，他看到了班主任眼里复杂的情绪，老班是个好人，时停很对不起这位老师对他的期许。

　　但他没有办法再哄骗自己坚持下去。

　　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认命，然后选择放弃。

　　手臂上大大小小的针孔，每扎一管抑制剂，时停都提醒自己，不要再做蠢事。

　　老天爷还是开眼的。

　　那老太婆出车祸进医院了，老东西走到穷途末路，幻想着靠讹人来骗钱，结果被撞得飞出去好几米远，进医院时只剩一口气。

　　当然是死了，死得好，活该，葬礼上寥寥几个人，白事礼钱连五百块都没收到，骨灰盒被张春盈直接丢进了殡仪馆的垃圾桶。

　　时停第一次去给时万元探监，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万元崩溃，怒吼，发疯，扬言要杀了时停。

　　警官很快将时万元押走，所以时停也没能多欣赏一会儿自己亲生父亲的无能癫狂。

　　无独有偶，时停二十二岁那年，他再次收到张春盈的消息。

　　这人装了几年的瘫痪，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瘫痪。

　　张春盈在骑电瓶车的时候闯红灯，被一辆着急着闯黄灯的汽车撞断了左腿，全身多处骨折，抢救回来后一直昏迷。

　　时停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那老东西的骨灰盒被张春盈扔垃圾桶了，所以她愤愤不平所以要报复回来。

　　不然这两人怎么都是因车祸出的事，真凑巧。

　　不过张春盈比那老东西命硬。

　　所有人都觉得时停不会再管，但时停管了，他出钱把张春盈送到了一家偏远的疗养院，能活到什么时候，全看张春盈自己的造化。

　　时停二十六岁那年，张春盈终于也死了，时停没有去看，只出钱让疗养院的人将她火化。

　　时停特意叮嘱，让人直接把骨灰盒扔垃圾桶。

　　他要看看自己的命硬不硬。

　　他已经成了大明星，他再也不缺钱，更不会饿肚子，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许多昂贵的东西。

　　可是他的命好像也不够硬。

　　时停是不接受自己脑海里的那些冲动的，他不能接受自/残，不能接受那股怎么也按耐不住的想离开的欲望。

　　身体和灵魂好像变成了敌人，互相撕扯他的神经。

　　腺体病愈发严重，特效抑制剂都不管用了。

　　发热期窒息得要昏厥的时候，时停想就这样睡一觉算了，再也不要醒过来。

　　但灵魂憋着一口气不准，于是他逼着自己按下手环紧急程序，医疗队很快赶来，于是灵魂满意了，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活着就行。

　　不想活了？那绝对不行。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尽管时停本人也不知道那希望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但心里依旧空得厉害。

　　人之将死时，回顾这不长不短的二十八年人生，唯一对不起的人，大概就是秦方野一个。

　　时停终于肯承认，他太孤独了，而秦方野又是那么特别的一个人，他们之间有天然的高匹配度联系，看到秦方野的第一眼，他其实就很喜欢这个人。

　　他们的关系从协约婚姻开始，却渐渐变了味道，时停知道秦方野爱上他了。

　　是爱，不是可有可无的喜欢，秦方野离不开他了。

　　他对不起秦方野。

　　他对这个被卷入他糟糕人生的alpha很坏，不冷不热，冷得不够彻底，热得不够真心。

　　对不起啊秦方野。

　　如果有下辈子，再补偿给你吧。

　　深夜，卧室里。
　　时停从这场仿佛无止境的梦中醒来，一摸脸颊，已然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