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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湖山新主(中) 日子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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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鹤归去了赵府。
他穿的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青袍,袖口磨薄了。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布鞋,王令仪前两日连夜替他做的,针脚走得歪歪扭扭。鞋底缝了四层布,很是厚实,踩在地上又稳又软。
门房进去通报,他就站在石狮子旁边等。
赵府的大门比临安城里一般官员的府邸阔气些,门楣上悬着一块漆色半新的匾额,字是端庄的馆阁体,落款处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火漆封印。门前的青石台阶被来往的人磨得微微凹陷,中间那一道尤其深,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碾过。
“赵相公在书房,你进去吧。”
不一会儿,门房就出来了,领着王鹤归穿过一道影壁、两进院落。院子收拾得极清爽,廊下摆着几盆兰草,檐角挂着铁马,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书房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香扑面而来,熏得人浑身的毛孔都微微张开了。
赵鼎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摞着半尺高的文书卷宗,一支笔搁在笔山上,墨汁还没干。他比王鹤归在车帘里看到的那一眼老了一些,眼窝陷得更深了,两鬓的斑白也多了几缕。
“坐。”赵鼎朝对面那张圈椅抬了抬下巴。
王鹤归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臂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视。赵鼎也没寒暄,开门见山地拿起手边一卷文书推到王鹤归面前:“你写一段这个,就写最末那页的综述。”
王鹤归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卷关于淮北流民安置的公文。他翻到最末页迅速扫了一遍,然后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赵鼎推过来的空白纸上落笔。他写得很流畅,没有停顿,把那页公文里最要紧的信息拣出来。流民数量、滞留地点、缺粮状况、地方官的处置……用简明扼要的语言拢成一段综述,最后附了两句自己的看法:淮北流民不宜全数南迁,当就近择地安置,以赈代迁,以防春汛后疫病滋生。
赵鼎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评价,又从手边抽出另一卷文书推过来:“再看这个。”
这是一卷前线送来的军报,说的是金兵在襄阳一带的动向。王鹤归读完之后依照前例写了一段综述,末了又附了一句:金兵此举非大举南侵,似在试探前沿虚实,宜警惕勿妄动。赵鼎看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读过兵书?”
“家父教的六艺,里面有御和射。”王鹤归顿了顿,“旁的不敢说,但地图和军报的格式,家父从前在书房里讲解过。”
赵鼎点了点头,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叫什么?”
王鹤归报了一遍名字。
赵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把那两页纸叠好收进抽屉,从笔山上取下那支笔在墨碟里润了润。
“你是三槐书院的。”
“是。”
“你父亲——”说到这里,赵鼎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你父亲教出来的学生,我见过几个。有一个叫陈用之的,你认不认得?”
王鹤归的手指猛地缩紧了。
“认得,是同窗。”
“他前日来信,提到他在襄阳,被人救了,伤养好了,现在跟着襄阳知府做书办,信里提了你一句。他说——”赵鼎抬眼看着王鹤归,“王家公子若还在世,请赵相公务必寻到,‘此人有父风,可用。’”
王鹤归坐在圈椅里,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又松开。他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膝上那两道被布鞋顶出的褶皱。桌面上油灯的火苗在纸卷间投下晕开的光,一抖一抖。
“陈用之还活着?”话出口时,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抖,于是清了清嗓子,把那阵抖压了下去,“书院里的同窗们,还有人活着!”
赵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那两支笔并排放回笔山上,把几卷文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的空处。
“你留在我这儿吧,先做三个月书办,每月三贯。三个月之后若行,就提为掌书记。”
王鹤归站起来行礼,弯下腰的时候,衣袋里那枚竹制名牌硌了一下他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多谢赵相公。”
赵鼎轻轻点了点头,待王鹤归走到门口的时候,传来一句:“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门口的石狮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两道胖墩墩的阴影,他在左边的石狮旁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临安城湛蓝的天。
三月初的日头已经很暖了,照在脸上毛茸茸的,像被人用一件晒透了阳光的薄棉衣兜头罩住。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名牌,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
穿过御街的时候,街角书铺的掌柜认出他来,探出半个身子喊:“小王!今日有你的信!”
王鹤归走过去接过来,是一封薄薄的短简,信封上写着“王鹤归亲启”四个字,笔迹端正清瘦。他拆开扫了一眼,是李卓然的字,短短几行:“我今日面见赵相公,果然没留。他说我文章尚可但北边的事说不透,推荐我去临安府学做个助教,也算有个着落。你不必为我担心。另:柳林铺的事我打听了。那几个太学生,有三人活着到了襄阳,剩下的后来也都陆续南来了。你那一箭救了一村的人,我替他们先谢谢你。改日得空了来我住处坐坐,买了新茶。”
王鹤归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王令仪蹲在柴房门口编一根新的丝线蝴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脸上带着笑,也跟着笑了,把那根编了一半的丝线往旁边一丢跑过来:“哥!过了?”
“过了,明天就去上工,月钱三贯。”
王令仪在原地跳了一下,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三贯!哥咱们可以换屋子了!我要窗口朝南的!窗台上放花!”
“都听你的。”王鹤归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明天就去跟王从伯说,咱们搬到东厢去。”
当天傍晚他就跟王从伯提了。
王从伯正在祠堂里整理族谱,听了他的来意之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慢吞吞地说:“东厢是空的,你们要搬就搬罢。月钱就不用给我了,你如今在赵相公府上做事,算是我三槐王氏的门面。只一条——”他合上族谱册子,“你在外头说话做事,要知道分寸。三槐王氏的名声,北支散了大半,南支就这么几个人了。”
王鹤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收拾东西的那天晚上,柴房里前所未有的热闹。王令仪把檐下那串布蝴蝶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每一只都用干净布包好放进木箱里。窗台上那枝野桃花早就谢了,她换了一枝新折的栀子花梗插在陶碗里,青白色的花苞还没开。王鹤归把木箱里那几件遗物重新用布包好,又把那把牛角弓擦了擦,背在肩上。
他们搬进东厢的时候,月亮正升到屋檐上。
东厢比柴房大了将近两倍,墙是白灰的,干净整洁,地面铺了青砖,比泥地平整许多。最重要的是有一扇朝南的大窗,窗棂是木头的,漆成了深褐色,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枇杷树和那一角蓝沉沉的夜空。王令仪一进门就冲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扑了满屋子。
“哥!窗口能看见月亮!”她趴在窗台上仰头望了一会儿,回头喊。
王鹤归把木箱靠在墙角,把那把弓挂在床头。东厢有一张正经的木床,比柴房里的木板床宽了一截,铺上被褥之后看起来格外宽敞。他整理被子的时候,王令仪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床边使劲往被褥上一扑,打了个滚,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对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
“哥,”她望着梁上的纹理说,“咱们在临安有家了。”
王鹤归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四肢大敞地摊在被褥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肚子,说:“明天我上工回来,带你去吃一碗阳春面,御街口那家,碗里放一勺猪油,香得很。”
“还要加一个荷包蛋。”
“好。”
“那得多少钱,会不会很贵?”
“十五文。一碗面加一个蛋,不贵。”
王令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三贯钱可以吃两百碗面。哥,咱们今年吃一百碗,留一百碗明年吃。”
王鹤归被她逗笑了:“钱不是用来算吃几碗面的。算了,睡吧。明天一早我要去上工,你一个人在家——”
“我去慧明师父的报恩寺!”王令仪翻身坐起来,“上回你讲《论语》的时候,我去过一次了。那些读书人认得我,还给了我一包糖。哥你放心去,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
王鹤归看着她,月光从南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银白色的绒光。
王令仪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安定的踏实感,像一棵被移栽之后终于扎下了根的小树,正舒展开新的叶芽,迎向陌生的春风。
“好。”他说,“你一个人在临安城别走太远,只去报恩寺,别的地方等我带着再去。”
“知道了。”王令仪重新躺下来,扯了被子盖到下巴,“哥你啰嗦。”
王鹤归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床比之前的大了许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不再像在柴房那样挤得紧紧的了。王令仪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往他这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哥,”她说,“今天真好。”
“嗯。”
“明天也会好的。”
“嗯。”
“后天也会好的,以后每一天都会好的。”
王鹤归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南窗外那一片被月亮照亮的夜空。他的胸口那几件遗物已经取出来放在木箱里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片隐约的酸楚,像一件东西被取走了之后,墙壁上还留着它的印痕。
他侧过身,把手臂轻轻搭在妹妹的肩膀上。
“睡吧。”他说。
第二天卯时,王鹤归换上了赵府发的青色书办袍服,料子比他自己那件旧青袍厚实些,领口袖口滚了墨蓝色的边。他站在东厢的铜镜前整了整衣冠,镜子里映出一个穿崭新衣裳的少年,眉眼清朗,下颌的线条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砺,棱角分明。
“好看。”王令仪蹲在床边,抱着膝盖看他,评价道,“像爹年轻时候的样子。”
王鹤归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拿起桌上的文书袋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
赵府的书房里,赵鼎正在处理公务。他面前的案上堆了比昨日更高的一摞文书卷宗,看见王鹤归进来就指了靠墙的桌案:“坐那儿。今日先把淮西转运司送来的这批公文按照时间顺序理出来,编成册,明早之前我要看。”
王鹤归坐下来,翻开第一卷开始看。赵府的公文比他想象的复杂许多,有地方官报上来的钱粮数目,有军前送回的密报,有各州府的民情奏报,甚至还有几封从金人辖地辗转传递过来的“北地密信”,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薄纸,有几处用了隐语和代号。
他一边读一边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格架上,用细字在纸封上标注摘要。日光从书房西侧的窗棂里一格一格地移进来,又一步一步地移出去,从白昼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蓝。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碗茶、添了多少次墨,只觉得满屋子的纸香和墨香把他整个人都腌透了,连指尖都散发着那种旧书卷的气息。
将近掌灯时分,赵鼎从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都做完了?”
“还剩两卷,明早一炷香就能理完。”
赵鼎点了点头,把笔搁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走到王鹤归桌案旁边停住,拿起一卷他已经整理好的公文翻了翻。
“这卷密信,”赵鼎把某一页抽出来,“你怎么看?”
那是一封从北地传回来的密信,说的是金主完颜晟近年身体日衰,诸子争储的事。信里提到一个名字——完颜烬。王鹤归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金主有疾,诸子争位,内耗必生。”他说,“如今金人在北方的兵力分布已有细微的收缩迹象,虽然不明显,但若配合此信来看,恐怕是金人内部已经在调动兵力防御内变。这对宋来说是机会,趁金人自顾不暇,可恢复淮北一线的防务。”
赵鼎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把那卷密信放回格架上,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爹当年,胆子更大些。”
王鹤归抬起头来。
“你爹当年在秘书省做事的时候,从不主动提边防方略。他说他只在文章上下功夫,兵事非其所长。”赵鼎负着手,站在书房门口,侧脸被廊下的灯光照出深刻的明暗,“可你是三槐书院教出来的,六艺俱全。你爹不让你碰的,你碰了,这不坏。乱世读书人,手里不能只有笔。”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王鹤归独自坐在书案前,满室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剪影。
他合上密信,放回格架里,站起来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棂里涌进来,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银灰色。他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赵府的后院里,一树白海棠正开得满满当当,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玉一般的光泽,夜风一过,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铺了薄薄一层像雪。
沿着御街往回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隔几步一盏,把青石板的路面照出一片一片的昏黄。他走到巷口那棵小桂树旁边时停了一下,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
王令仪蹲在树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根编了一半的丝线蝴蝶,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穿着那身墨蓝色滚边的青袍子站在灯影里,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土,轻描淡写地说:“我出来看月亮,今晚月亮真圆。”
王鹤归看了看天上,今晚没有月亮,被云遮严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他蹲下来,把她手里那根打了结的丝线接过来,替她把结解开,然后牵住她的手站起来。
“月亮确实圆,”他说,“走吧,回家赏月。”
王令仪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哥,我今天在报恩寺帮慧明师父抄了一下午的经。慧明师父说我的字有进步,比你第一次去寺里的时候好了。”
“是吗?明天拿来我看看。”
“好。”她拽了拽他的手。
王鹤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风把院里的枇杷树叶吹得扑簌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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