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3、幻梦破碎 乌澄江

　　乌澄江斜睨他一眼，无任如何，都该结束了……
　　“梦再好，可终究是会醒的……”乌澄江叹道，他的面色不变，仿佛就此放下，又像郁结于心。
　　“我……醒了。”乌澄江唇齿轻启。
　　但随之而来的是假易熹微如雷贯耳的低语：“可是只要你跟了我，这一切，都可以是真的啊……”
　　到最后，假易熹微的声线都变了，他再神通广大，竟也是亲身而为，乌澄江猜不透是谁，费尽心思，就为了看他的笑话吗？
　　乌澄江被一缕灵流击中，不是罗绮的气息，不知道是谁，要这样捉弄他……
　　天地倒悬，他脸朝地倒下，重重落地，神识弥留之际，他大睁着眼，想要再看一眼，水落石出，就在此时了……
　　乌澄江没看到，发丝垂落，挡住了他的最后一眼，死不瞑目的一眼。
　　再睁眼，乌澄江自立于水面之上，水体清澈见底，水天一色，乌澄江总有种熟悉之感，他仿佛来过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是那样的同频共振，为他而生。
　　淌过及膝的深水，乌澄江瞥见了一道人影，就在他的正前方，迷雾之下，见不真切。
　　“谁在那？”乌澄江出言道，看形体，不可能是罗绮，那会是谁？
　　黑影动了，不是远走或是就此消散，而是朝乌澄江而来，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乌澄江却没有退，是人是鬼他总要看一眼再做决定。
　　“是我。”
　　云雾退却，来者是顾清明，他的到来把浓雾和深水隔绝，水和雾像躲怪物一样绕开他，连乌澄江脚下的也不能幸免。
　　“掌门。”乌澄江简单行过礼，幻境就是这样没有逻辑可言，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粉墨登场。
　　乌澄江已经木然，他接受所有的不合理，走完一个剧本，那就走一个，罗绮给他设的险境不知何时才能走完。
　　“你输了。”顾清明直戳了当，没有铺垫，丝毫不管乌澄江的思绪落到了何处。
　　“……什么？”乌澄江不敢相信，“不可能，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流血受伤，我没有输……”
　　“先别着急反驳，幻境不是什么好地方，呆了这么久，你也没找到出口不是？你没发觉不对，但其实对手的灵流早就深入你的周围，”顾清明解释道，“破局的机会给过你了，只是你没有抓住，现在，来不及了。”
　　顾清明俯望着乌澄江，语气庄重，乌澄江能读出里面的真实，但他还是宁愿欺骗自己，漫长准备，竟跌倒在了最后一步，换谁都不甘心。
　　他没有大喊大闹，他的撕心裂肺是无声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能言语，天地色变，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不要……
　　不要……
　　我不接受……
　　顾清明注视着乌澄江的动作，视线仿佛要直击他的心灵，但乌澄江早已注意不到，他一团糟，绝望大概就是这样，无能为力地反问，诘问，责问……
　　乌澄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又把生机寄托到顾清明身上：“只是来不及了对吧，那……我就还没有输，不到绝境，我不认同这个结果……”
　　顾清明装模作样地叹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到你的识海？”
　　“我的……识海？”乌澄江重复道，那东西他在书中读到过，神识之海，他还畅想过它的样子呢，原来早就见过了……
　　“你的，识海，”顾清明想要挖掘出乌澄江的胆怯，“再不唤醒你，你就要庄周梦蝶，一梦不醒了。”
　　“这是你最后的机遇了，让我看到你的决心，它会指引你，”顾清明把一盏莲灯点在乌澄江的掌心，“心若不诚，万劫不复。”
　　“做好准备了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顾清明嘱咐道，莲灯是他终南山百年淬炼的法宝，宝莲出淤泥而不染，火烛永夜长明，为的是一个不灭本心之人，如今落到他手上，来试乌澄江的深浅是极好的。
　　乌澄江咽下抉择，不是他的心不坚，而是他觉得自己的心不定，可他犹豫不得，接下莲灯的那一刻，他似乎和掌上灯火相连，显然，他被认可了。
　　顾清明微眯眼睛，“既然如此，你便跟着它吧，它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长剑别在腰间，手捧终南宝莲，乌澄江认真地点点头，和顾清明背道而行，一个低头垂眸呵护来之不易的机会，一个仰天长叹背手而去……
　　莲灯虽燃着长明火，台座却是冰冷的，走了这么久，乌澄江竟一点点将其捂热，没用法术，只靠着体温。
　　狂风席卷，白光乍现，时空被折叠压缩，乌澄江被莲灯送回了现世，随着他踏上卦面，宝莲也随之消散，化作齑粉，飘散在乌澄江的指间……
　　剑穗轻晃，乌澄江抽出银剑，他从来不做幻梦，只要是自己想要的，那他便争破脑袋也要挤上前去，实践后，再谈不甘。
　　幻梦不断，那他就亲手捏碎，以证恒心。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只有真正对他重要的事物，他才会不惜所有也要拥有，这是他骨子里就带着的东西，分毫未改。
　　罗绮执剑立于乌澄江的六尺之外，一袭紫衣，梳着垂鬟分肖髻，为了轻便，没有加上繁杂的银钗，而是挽了几朵鸢尾绒花，算是为数不多的点缀。
　　“你终于来了。”罗绮的语气轻快，不像是对上劲敌的临危不惧，而更像是志在必得的愉悦。
　　乌澄江的银铃又响，他不知道罗绮还会使出怎样的障眼法，这一次，他要先发制人，不给罗绮先行的机会。
　　剑诀再起，乌澄江一步一招，把罗绮再度压制，应该是幻术被破的原由，罗绮的气力大不如前，几次差点被乌澄江击出阵外，却凭着一身熟练的轻功折返回来。
　　乌澄江确实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要是没有顾清明助阵，他可能在场上连见罗绮一面都没有，那这对罗绮到底算不算公平呢？
　　乌澄江犹疑了，脚步一动，他的步伐乱了，等再想回归正途，一切都晚了……
　　剑诀停滞，乌澄江一时竟想不起该怎么办，混乱之际，他的面门不设防地暴露在罗绮的剑下……
　　兵器和□□相撞的声音不再，灵剑相击的轰鸣声响起，直击乌澄江的灵魂，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有力地回身阻上罗绮的君子不器。
　　乌澄江一瞬的惊愕倒映在罗绮的瞳孔，他们就以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剑身交击的姿态维持了良久，久到乌澄江勘破了罗绮难掩的笑意，久到乌澄江嗅到了腕口清淡的鸢尾花香，久到罗绮荡开乌澄江的长剑，以乌澄江意想不到的方向倒去……
　　“什么……”乌澄江震惊道，为了更显真实，罗绮在纷乱之中，还给自己来了一掌，如今口溢鲜血，倒在不息转动的八卦阵的生门上。
　　乌澄江拔剑四顾心茫然：“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不为……为什么……”
　　是通灵。
　　罗绮在对他使用通灵术。
　　肋骨没断，但还是胸闷气短，视线模糊，罗绮轻手敛足地出言，她已经给了自己了断，就差乌澄江再补一击，她要让乌澄江使出心甘情愿的一剑。
　　“你是……最后的希望，再等……就没机会了，过来……给我一剑，去找你的易长老吧，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我……”回忆涌起，乌澄江有口难言，原来一开始就准备好输给他了吗？这么久了，不懂事时留下的约定竟能赓续如此之久，可她就没有想过，乌澄江德不配位啊……
　　“不……必要着急否定自己，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留住了易长老……也只有你……能唤醒他……”
　　乌澄江不知罗绮为何能听到他的心声，他也没这个心力去纠结了，罗绮在催他，也在逼他做决定，他的思绪万千，如今处境，他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踏出一步，乌澄江飘扬的意识回笼，他不认同众人扶持的位置，易熹微也应该和他想的一样，巧胜珠玑已是破天荒，再来一个罗绮，易熹微怎能不心生嫌隙……
　　到时候刨根问底，乌澄江也只能一并托盘而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逐出师门，永世不得相见，还是杀了他吧……
　　见乌澄江忸怩作态，罗绮有些着急了，语速不自觉快起来，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乌澄江为什么还是听进去？易长老都给他教了些什么名门正派的道理啊！
　　“别犹豫了！易长老那边你不用管，自有人替你兜底，现在说的是我们，提起你的剑，是输是赢，你说了算……”
　　“你们……到底谋划了什么？”乌澄江听出不对，他要听到让自己心安的答案，对易熹微不利的事，他一概不做。
　　说是这么说，眼见罗绮的表情扭曲，乌澄江心生不忍，还是一跃上前，剑锋指向罗绮的咽喉，这一幕，全场沸腾，都是为他的欢呼声，乌澄江来不及理，也不想理。
　　“行……也不是不能说，反正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对易长老不好的事，相反，这是对他天大的好处，但一切的一切都在于……在于你，你愿意，计划才能接着下去……”
　　乌澄江还是一头雾水，负责的弟子已然上前查看罗绮的伤势，他只来得及听到只言片语，罗绮就下台了。
　　“还是那句话……死皮赖脸，不会有错……”
　　死皮赖脸……
　　原来如此……
　　本以为是嬉笑时一带而过的玩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未完诺言，现在罗绮是信守诺言的一方，而他则是不知好歹的毁约者。
　　以后不会了……
　　幻梦没有碎，一直有人帮他修修补补，帮他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