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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遇 那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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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上官兰第一次走进那间球馆。
球馆在城东,是旧厂房改建的,铁皮屋顶上攀着几绺不知名的藤蔓,被七月的光晒得蔫头耷脑。从外面看,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金属盒子。推开门,热浪裹着橡胶与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在鼻腔里撞出一股钝钝的酸。场地上零星散着几对人,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短促的白弧,伴随着球拍击打的脆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她说不清的脉搏。
江梓怡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步伐轻晃,画板斜挎在肩上,上面还夹着几张没来得及取下的速写。她回过头冲上官兰笑,眉眼弯弯的,像一只温驯的鹿。
“若水在里面,她教练说她今天要打练习赛。”
上官兰应了一声,没说话。她话向来少。江梓怡也习惯了,并不追问,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让两人并肩而行。上官兰发现和江梓怡待在一起有一种难得的松弛,她不追问,不试探,不逼迫,像水一样,你给她什么形状,她便是什么形状。
她们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两侧墙上贴着褪色的比赛海报,铅字被光照得发白,像时间的拓片。
球馆的里间比外面更闷。头顶的吊灯蒙着灰,灯光落下来,被灰尘切割成絮状的黄,懒洋洋地铺在场地上。上官兰的目光越过几张球网,落在靠里那一片场地上。
江若水正和一个女生对打。十四岁的江若水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笑起来甜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她打球的时候马尾高高扬起,露出脖颈纤细的弧线,像一只水鸟掠过湖面。上官兰注意到场边还站着几个男生,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江若水那边瞟,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坐下。江梓怡支起画板,在旁边开始勾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细小的虫子在啃噬木头。
上官兰看着江若水打球,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对羽毛球说不上热爱,也说不上排斥。陪白茹训练的那段日子,球拍握在手里久了,便成了一种惯性,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知道自己有天赋,白茹说过,顾明也说过,但她对“天赋”这个词始终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触摸一团火,知道它烫,却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
忽然,隔壁场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就不信了,再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尖,带着少年特有的、还没变声的粗粝。上官兰循声望去,看见隔壁场地站着一个男孩。个子不高,大概比她矮半个头,圆脸,皮肤白,脸上挂着一副故作成熟的表情——眉头微拧,嘴角绷着,像是试图用五官的用力来弥补身高的不足。
他正在和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对打。球飞过来,他猛地跨步向前,抡圆了胳膊就是一拍。球速极快,角度也刁,直直地钉在对方左后场的边线内侧。对面男生没反应过来,连拍子都没抬起来。
“好球!”旁边有人喊。
少年把拍子往肩上一扛,仰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那笑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张扬,像太阳照在正午的湖面上,晃得人眼疼。
上官兰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球馆里打球的人多,谁打得好谁打得坏,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又开始想白茹今天训练结束了没有,李妈晚上会做什么菜,明天早上晨跑要跑哪条路线。
然而隔壁场地的声音却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
“你能不能别打那么刁?”
“你自己接不住还怪我刁?”
“你——你信不信我揍你!”
“来啊,谁怕谁啊!”
然后是球拍挥空的声音,夹着几声不成调的笑。上官兰又看了一眼,看见那少年正追着对面男生满场跑,手里举着球拍,像举着一把玩具剑。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两条短腿捣腾得飞快,圆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话,整个人像一颗蹦跳的、圆滚滚的豆子。
上官兰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兰,你看什么呢?”江梓怡停下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上官兰收回视线。
江梓怡看了一眼隔壁场地,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继续画画,铅笔声又响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些。
那边的闹剧没持续太久。一个中年男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大概是教练,板着脸吼了几句,几个少年便乖乖站成一排。那个圆脸少年被单独拎了出来,教练说了什么,他挠挠头,表情有些窘,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还冲旁边的同伴挤了挤眼。
上官兰没再看。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一本旧版的《楚辞》,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本书是白其华留下的,上官兰从姐姐的书架上找到的时候,书脊已经有些散了,她花了一个下午用胶水粘好,从此便带在身边,断断续续地读。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她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父亲给她和姐姐取名的时候,大概是想让她们一生都如兰如菊,高洁自在。可如今一个成了拳拳杀伐的运动员,一个沉默得像一座空房子。
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她闭了闭眼,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江梓怡在画她。铅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像雨打树叶的声音。
“别画了。”上官兰偏过头。
“快好了。”江梓怡笑了笑,继续勾线。
上官兰没有再动。她知道江梓怡画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起初她觉得不自在,像被人窥视了什么私密的东西。但江梓怡画她的时候目光很坦然,坦然地看,坦然地画,像是在看一朵花或是一棵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渐渐也就习惯了。
“若水好像结束了。”江梓怡收起铅笔,把画板往怀里一抱。
上官兰看过去。江若水正拿着毛巾擦汗,脸颊红扑扑的,和队友们说笑着。她身边围了三四个男生,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刚才在隔壁场地打球的圆脸少年。他正对着江若水比手画脚,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江若水被逗得捂嘴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个人是谁?”上官兰随口问了一句。
江梓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
“陈轩吧,若水说是她们班的。也在王教练那里练球,和若水一个组。”
上官兰“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准备去找江若水。江梓怡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场地往里面走。经过隔壁场地的时候,上官兰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叫陈轩的少年。他正背对着她,弯着腰捡球,圆圆的脑袋在灰扑扑的灯光下,像一颗搁在地板上的毛栗。
她没在意。
“姐!”江若水看见她们,眼睛亮起来,小跑着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你们来啦!”
“练完了?”江梓怡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王教练说今天先到这。”江若水拉住姐姐的手,目光越过她落到上官兰身上,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拉住上官兰的手,撒娇道:“兰姐姐,你今天陪我打两拍好不好?我们班上都没人愿意跟我打……”
上官兰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刚才坐那儿看书的那个吗?”
声音有些尖,带着少年特有的、没心没肺的亮堂。上官兰回过头,看见陈轩正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转着一只羽毛球,歪着脑袋打量她,表情介于好奇和挑衅之间。
江若水小声叫了一声:“陈轩。”
“干嘛?”陈轩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上官兰,“你是若水什么人?”
“就是我之前给你们说的那个兰姐姐。”江若水替她答了。
“哦——”陈轩拖着长腔,上下打量了上官兰一眼,“看着挺文静的,会不会打球?”
上官兰看着他,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个毫无来由的、趾高气扬的少年,她既不觉得被冒犯,也不觉得需要回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丛不知名的灌木。
陈轩被她这样看着,反倒有些发毛。
“干嘛不说话?”他手里的羽毛球停住了,不再转动。
上官兰移开目光,对江若水说:“走吧。”
江若水看了陈轩一眼,拉着姐姐往场地另一边走。上官兰跟在后面,平静地迈着步子。
“哎——”陈轩在后面喊了一声。
上官兰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头。
“你球拍都没带,怎么打球啊?”
这句话让上官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她今天没打算打球,只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书和一瓶水。球拍落在白茹公寓的玄关了。
她犹豫了两秒。
“用我的!”陈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球拍递过来。球拍是新的,拍面绷得紧,手柄上缠着蓝色的吸汗带,在灰扑扑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上官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看我干嘛?拿着啊。”陈轩把球拍往她手里一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让让若水天天念叨……谁输了谁请奶茶,咋样?”
上官兰握着那只球拍,手柄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球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比她矮半个头、圆脸、眼睛亮得像玻璃弹珠的男孩。
“我不喝奶茶。”她说。
这是她对陈轩说的第一句话。
陈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我替你喝!”
江若水在旁边露出一抹无语的笑,江梓怡也弯了弯嘴角。上官兰面无表情地握着球拍走向场地,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冬天在暖气片旁边冻僵的手突然碰到一个热源,不是烫,只是温热,温热的,让人想缩回去。
她站在场地上,对面的江若水已经摆好了接球的姿势。陈轩蹲在场边,双手捧着脸,眼睛亮亮地盯着她们。
上官兰深吸了一口气,把球抛起来。
球拍击中球的那一瞬间,熟悉的震感从掌心传到肩膀,又从肩膀传到后背。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某种节奏,脚步自然地移动,手腕自然地翻转,球路自然地变化。她打得漫不经心,却一球都没有落空。
“好球!”陈轩在场边喊,声音比刚才打球时还大。
上官兰没有理他。
才打了几个来回,江若水就撑不住了,弯着腰喘气,冲姐姐摆摆手。
“不行了不行了,兰姐姐太厉害了。”
上官兰收了拍,把球递还给陈轩。陈轩接过球拍,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琢磨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打那么好?”
“不知道。”
陈轩张了张嘴,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脑袋,嘟囔了一句:“你这人,话真少。”
上官兰没接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场地另一头传来。
“陈轩,过来练球了。”
是刚才那个中年教练。陈轩扭头喊了一声“来了”,又转过来看上官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上官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上官兰。”
“上官兰?”陈轩重复了一遍,皱了皱鼻子,“复姓?”
“嗯。”
“行吧,上官兰。”他转身跑向教练那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挥了挥球拍,“明天还来不来?你要是来,我请你喝饮料——不过得你请我奶茶。”
上官兰没回答。
她看着陈轩跑远的背影,圆圆的脑袋在一群少年中间忽高忽低。跑回到教练身边的时候,他被说了两句,然后规规矩矩站好,开始做挥拍练习。动作倒是标准的,和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还挺有意思的。”江梓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轻声说。
上官兰没做声。
“我说陈轩。”江梓怡补充道,“若水说他吊儿郎当没正行,但是打球却很厉害,是他们那个年龄组数一数二的。”
“嗯。”
江梓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夏天昼长,天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打翻的颜料盘被水洇开,一点一点地渗进灰蓝色的夜幕里。路灯还没亮,街道被笼罩在一种模糊的、过渡性的光线中,连行人的面孔都看不太真切。
上官兰走在前面,江梓怡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穿过一条窄巷,巷口的槐树把光筛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碎纸片。
“你今天打球的时候,笑了。”江梓怡忽然说。
上官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笑了。”江梓怡的语气很笃定,“你打了一拍网前小球,陈轩在场边喊‘好球’,你笑了一下。”
上官兰没再反驳。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或许是嘴角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脸很多年来都是平的,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玻璃,什么表情都留不下。偶尔浮上来一点什么,也很快被抹去了。
“那个陈轩,好像挺自来熟的。”江梓怡又说。
“嗯。”
“他明天要是再见到你,估计真会让你请奶茶。”
上官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爱喝奶茶。”
江梓怡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两人在巷口分开。江梓怡往南走,回家。上官兰往北,去白茹的公寓。
白茹今天不在家。李妈也不在,她前两天回老家了。上官兰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玄关的灯坏了几天了,她还没换。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灶台上的火打了好几次才点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泡。她切菜,打蛋,下面条。动作熟练,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厨房里只有水沸的声音和筷子碰锅沿的响。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桌上摊着白茹的训练日志,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上官兰看了一眼,合上,推到一边。
她一个人吃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有人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上官兰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白天陈轩把球拍塞到她手里的样子。他递球拍的时候没有犹豫,好像笃定她一定会接。那种毫不设防的、坦荡的热情,像一盆没端稳的水,泼了她一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了。
张奕铭也热情,但张奕铭的热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伸出一只手指去碰一只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小动物。而陈轩不一样,陈轩是把整只手都伸过来,掌心朝上,什么也不怕。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筷洗了,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楚辞》。还是那一页,墨迹淡淡的,纸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印章,是白其华的藏书印。
她看着那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面都是雾。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年轻,有些尖,带着少年人的亮堂。她朝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雾散了一些,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圆脸的少年站在球网的另一头,冲她招手。
“发球啊,上官兰!”
她举起拍子。球抛起来,被击打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声音很干净,在雾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醒来,上官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起身,洗漱,穿上跑鞋出门晨跑。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球馆,铁皮屋顶上的藤蔓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
门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字迹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羽毛球”“训练”“每周”几个字。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江梓怡问她要不要再去球馆,她拒绝了。第三天江梓怡又问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第四天江梓怡没有问她,她却自己去了。
球馆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球拍击打的声音。她推开门,热浪和橡胶味扑面而来。场地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白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群慌乱的蛾子。
上官兰的目光在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圆圆的脑袋上。陈轩正在做热身,弓步压腿,身体前倾,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不刺眼,但足够把整个灰扑扑的球馆照得暖洋洋的。
“上官兰!”他喊她,声音在场馆里荡开,引来几道目光,“你来了!球拍我带了,借你!”
他弯下腰,从包里翻出一只球拍,高高地举起来,冲她晃了晃。那拍子在半空中划出几道蓝色的弧线,像一只挥舞的手。
上官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看着陈轩举着球拍朝她跑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被人拿石头砸了一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
但当她接过陈轩递来的球拍时,她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
和上次一样。
温热的,像冬天里被人握住的手。
她想,这个人真奇怪,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陌生人。
她走进场地,站定,把球拍握紧。对面的陈轩已经摆好了架势,冲她勾了勾手指。
“来啊,上官兰。”
她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来。
球拍击中球的那一瞬间,清脆的声响在球馆里荡开,像春天的第一声雷,在冬天还没完全褪尽的时候,急不可耐地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