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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案一:泥人泪 沈 ...


  •   沈不言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洗了洗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前整理今日的卷宗。竹简摊在桌上,墨迹已干,那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荒坟尸起,口土人言,妖也。”

      门外传来敲门声。驿丞端着一碗粥进来,赔着笑说:“大人辛苦了,乡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大人将就用些。”

      沈不言道了谢,端起粥碗,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忽然问了一句:“这附近,可有闹瘟疫的地方?”

      驿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瘟疫倒是没听说,不过……各村都有生病的,也不算稀奇。这年头,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看不起大夫,扛着扛着也就过去了,扛不过去的……”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沈不言没有再问。她喝完粥,吹熄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被风切成碎片,听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她刚出门,就看见昨日那两个差役中的一个等在门口,神情有些古怪。

      “大人,又出事了。”

      “什么事?”

      “东郡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有个村子里出了桩怪事——一堵土墙里,泥人会流泪。”

      沈不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泥人流泪?”

      “是。村里的妇人说,那泥人眼里流出来的黄水能治病,好多人都去跪拜求药。当地里正拿不准,报到县里,县里又报到上头。这不,正好大人在附近,上头的意思,请大人顺道去看看。”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东郡的那个村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村口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往里走,土屋一间挨着一间,大多门窗残缺,有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窟窿。路上几乎看不到男人,只有几个老妪坐在门槛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来路。

      那堵土墙在村子深处,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夯土。此刻,墙根下挤着十几个妇人,全都跪在地上,朝着墙上一个什么东西磕头。

      沈不言走近了才看清——那墙上嵌着一个泥人。

      说是泥人,其实更像是一个粗糙的浮雕,大约一尺来高,轮廓模糊,勉强能看出人的形状。最诡异的是,那泥人的眼眶里,正缓缓渗出黄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小滩。

      一个妇人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破碗,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些黄水。接了小半碗,她如获至宝地捧起来,递给身后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女人:“快,给你家男人喝下去。上次我家那口子喝了三次,病果真就好了!”

      年轻女人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仰头灌进嘴里。

      旁边有人小声问:“大夫怎么说?”

      那妇人苦笑了一声:“这年头,谁还看得起大夫?一副药就要几十文,我们一家人一个月也挣不了那么多。可这仙水不要钱,只管跪下来诚心求就是了。”

      沈不言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泥人的黄水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墙根的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若有若无,像是黄连,又像是甘草。

      她迈步走上前。

      “让开,验妖。”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些妇人回过头来,看到一个穿官袍的年轻人站在身后,顿时慌了神,纷纷爬起来退到两旁。只有那个捧着碗的妇人还跪在原地,死死护着手里的碗,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沈不言蹲下身,看了看碗里的黄水。她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到舌尖尝了尝。

      苦的。确实是草药的味道,而且不止一味——有黄连,有甘草,还有些她辨不出来的东西。配伍不算精妙,但也绝不是胡乱掺和的。

      她又站起来,仔细打量那个泥人。泥人的表面已经干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但那黄水就是从眼眶的位置渗出来的。她伸手敲了敲泥人的脸,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空的。

      沈不言收回手,转头对那些妇人说:“这墙,我要拆。”

      妇人们顿时炸了锅。

      “不能拆!拆了仙人就走了!”

      “大人,求求您,这泥人是来救我们的命的!”

      “您拆了它,我们村里的人怎么办?”

      那个捧着碗的妇人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您行行好!我男人病了大半个月了,眼看着就不行了,好不容易求到这仙水,您要是把墙拆了,那就是要他的命啊!”

      沈不言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妇人额头上磕出的淤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拆。”

      她带来的两个差役对视一眼,抄起镐头就开始砸墙。

      妇人们的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墙皮剥落,夯土松散,镐头凿进去,忽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是砸在土上的声音,而是砸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差役愣了一下,又凿了几下,土块簌簌落下,露出一截灰褐色的东西。

      是人的脊背。

      所有人都安静了。

      差役加快了动作,很快,那堵墙被凿开一个大洞。墙心里,蜷缩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头满脸都是泥土。他闭着眼睛,蜷缩在墙体的夹层里,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和一捆干枯的草药。

      差役把他从墙里拖出来时,他几乎是瘫软的,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个陶罐,怎么掰都掰不开。

      沈不言蹲下身,掰开老人的手指,拿过那个陶罐,放到鼻子边闻了闻。又是一股草药味,和泥人眼睛里流出来的黄水一模一样。

      她放下陶罐,看着老人。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看着头顶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不言身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大人……我知道……装神弄鬼是什么罪。”

      沈不言没有接话。

      老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这样做,她们不会喝药的。村里的大夫早跑了,药铺也关了,有钱都买不到药。我年轻时学过一点医术,认得几种草药,可我说的话没人信。她们宁可去求神拜佛,也不肯喝我一个糟老头子熬的药。”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所以我就想了这个法子。我把药汁抹在泥人的眼睛里,让它流出来。她们不信我,但她们信神仙。只要她们以为是神仙赐的甘露,她们就肯喝了。”

      沈不言沉默着。

      旁边的差役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装神弄鬼,蛊惑百姓,按律当斩。”

      沈不言没有回应。她看向那些妇人。

      她们围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捧着碗的妇人还跪在地上,手里的碗已经倾斜,黄水流了一地。但她没有去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被拖出来的老人。

      沈不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那黄水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你们喝过之后,病好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有几个妇人低下了头。

      沈不言明白了。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们可能早就猜到了,那不是什么神仙甘露,只是一个好心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她们的命。但她们不能说破,因为一旦说破,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没有了。

      她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沈不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从背上取下竹筒,抽出毛笔。

      差役问:“大人,怎么写?”

      沈不言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起了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他说,大人,千万别说我是人。

      她想起了那个老翁蜷缩在墙心里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干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药罐。

      她想起了那些妇人跪在地上的眼神——那是明知被骗却依然感激的眼神。

      她睁开眼,提笔在竹简上写道:

      “石壁中生黄人,目出甘液,病者多愈,妖也。”

      写完,她把竹简递给差役。

      差役接过去,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了起来。

      沈不言转身离开。走过那个老人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她走出村子,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差役的声音:“这老头怎么处置?”

      另一个声音说:“令史都写了是妖了,还能怎么处置?放了呗。妖异之事,自有妖异的处置之法。”

      沈不言没有回头。

      她骑着那匹瘦马,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田野荒芜了大半,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佝偻着背,像一个个移动的土堆。

      她摸了摸腰间的竹筒。

      而她忽然想起恩师说过的一句话——“你将来会写很多很多的妖。但你要记住,你每写下一个‘妖’字,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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