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归途》柿子树下红灯笼

24、人生何其短 那个人间少

　　泽沐蕊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少年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海风掀起她的长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盛满温柔回忆的海边木屋，看了一眼此生遇见的第一束人间光亮。下一瞬，她转身迈步，纵身一跃，径直坠入泛着金光的海水之中。碧蓝海水包裹住她的身躯，海族独有的鳃鳍自在开合，她顺着洋流缓缓向深海深处游动，每游出一段距离，便忍不住回头望向岸边伫立不动的黑色人影。一步一回头，一眼一相思，满是难以言说的恋恋不舍。
　　海面之上，少年孤身立在落日晚风里，静静望着海面渐渐远去的蓝色身影，始终一动不动，直至那抹蓝色彻底消失在深海波光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溶洞之内，死寂蔓延，无人打破这份沉甸甸的伤感。老婆婆望着光幕里黄昏离别的画面，苍老的眼角也泛起湿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她似乎终于想起，自己遗失的过往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场，落日之下无可奈何的离别。
　　光幕光影并未就此暗下，温柔的画面继续流转，诉说着往后岁岁年年，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深海与陆地相隔万里，种族殊途，身份悬殊，往后二人得以相见的日子寥寥无几。每一次重逢都格外难得，每一次相伴都弥足珍贵。每每趁着王宫守备松懈、避开王族众人耳目，泽沐蕊便会悄悄离开深海，奔赴这片熟悉的沙滩赴约。她从来不会空手而来，总会提前潜入幽深海底，精心挑选深海独有的珍宝：纹路浑然天成、光洁温润的稀有贝壳，莹润饱满、光泽上乘的圆润珍珠，还有凑近便能听见阵阵海风回响的小巧海螺。这些皆是深海难得一见的好物，每一件都藏着海族海域独有的浪漫，她小心翼翼悉数收好，次次都满心欢喜地带到少年面前，当作见面的心意赠予西武。
　　西武清楚知晓这些物件在陆地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宝，明白这位海族公主每一份馈赠都厚重至极，心中屡屡惶恐不安，屡屡想要推辞，不愿收下这般贵重的心意。可每一次，都会被泽沐蕊软声劝说拦下。她从不在意宝物价值，只希望远方的念想能够有所寄托，希望自己留在陆地的痕迹，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少年身旁。
　　几番推脱过后，西武终究拗不过她，只能妥帖收下所有礼物，妥善珍藏在木屋之中，视若珍宝。而西武亦从不会辜负每一场奔赴与相遇。他始终牢牢记得泽沐蕊偏爱那八字形通透鲜果，每一次快要到约定相见的时日，便会提前踏入山林，不辞辛劳采摘足量鲜果，细心存放晾干，等着她如约而至。
　　往后有限的相聚时光里，没有繁杂言语，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二人依旧一如从前，并肩静立在海边沙滩。一同目送橘黄色落日缓缓沉入辽阔海平线，漫天晚霞铺满沧海，海风卷起浪花，一遍遍漫过脚下细软沙石。待到夜色将至，又要迎来分离，二人便隔着浅浅海浪，依依不舍挥手道别，将满心期许藏在眼底，静静等候下一次跨越山海的重逢。
　　寒来暑往，时光荏苒，岁月无声改写着两人的模样。昔日身形单薄、眉眼青涩的孤苦少年，褪去了年少稚嫩，长成了臂膀宽厚、身形挺拔的青年，面容俊朗干净，眼底依旧保留着与生俱来的憨厚赤诚，初心从未改变。而当初懵懂莽撞、一心向往外界的海族小公主，也悄然褪去少女稚气，身姿窈窕，眉眼温婉，长成了容貌楚楚动人、气质温婉绝尘的亭亭少女，王族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少女独有的柔软相融，愈发动人。经年往复的山海奔赴，一次次落日相伴，一场场不舍离别，早已让超越友谊、跨越种族的朦胧情愫，在二人心底肆意翻涌、生根发芽。那份心意隐晦克制，藏在每一份礼物里，藏在每一次目送落日的沉默里，藏在每一次挥手道别的不舍里。二人皆是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直白诉说爱意，没有强求跨越山海相守。
　　可眼底的缱绻、心底的牵挂，一言一行里的偏爱与在意，早已将满心情意展露无遗。溶洞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望着光幕里隐忍又绵长的双向暗恋，心绪尽数被牵动。岁月又匆匆翻过数载光阴，深海之内风云骤变。疼爱泽沐蕊的前代水泽国君与王后，年岁走到尽头，先后长眠于深海王族陵寝。王权悬空，朝野动荡，身为嫡长公主的泽沐蕊别无选择，只能接过沉重的王权权杖，受朝野百官朝拜，正式登基成为新一任水泽国女王。
　　从前那个向往人间烟火、天真烂漫的少女，被迫一夜长大。她褪去所有少女心性，收起心底柔软念想，终日身居王宫大殿，日日勤勉理政、夙兴夜寐，处理朝堂纷争，安抚海族子民，整顿海域秩序。她以极致的认真与担当打理整片深海疆土，不过数年，便让动荡不安的水泽国重回安稳，海域太平，子民安居乐业，四海国泰民安。万民敬仰，百官臣服，她成了当之无愧、无可挑剔的一代明君。可万人之上的王座冰凉孤寂，纵使坐拥整片万里深海，手握至高王权，泽沐蕊心底最深处，始终空着一块位置。无论政务何等繁忙，无论身边簇拥多少朝臣子民，她永远忘不了海岸边那间简陋木屋，忘不了那个始终温柔待她、等她赴约的人类少年。
　　每每夜深人静，独坐王宫高台遥望海面，岸上那人的眉眼，总会清晰浮现在眼前。而一道残酷又无解的鸿沟，始终横在二人之间，日夜折磨着泽沐蕊的心神。海族天生得天独厚，寿命绵长，是普通人类的两到三倍。于她而言，弹指数十年不过匆匆一瞬，可对于岸上的西武来说，数十年便是几乎完整的一生。她拥有漫长无尽的岁月，可以等一场又一场日落，赴一年又一年之约，可西武等不起。人类的时光转瞬即逝，他的年华正在飞速流逝，属于他们能够相伴相守的日子，少一分便短一分，每一天都在不可逆地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