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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城门惊扰 那一夜,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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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芊芊房里的烛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她拉着院里的侍女们和碧桃帮忙,裁布絮棉、飞针走线,忙活到后半夜,脚边已整整齐齐排了三个大包袱,一个装吃的,另外两个鼓鼓囊囊,全是她连夜赶出来的“旅游神器”。
次日清晨,七夫人亲自将她送到王府门口。
晨光里,她替沈芊芊理了理披风和头发,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腔调:“路上机灵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末了稍顿下,“真到了要紧关头,先护好自己。”
“知道了,我的好姐姐。”沈芊芊知她是真心相待,心里一暖,有些说不出的怅然,伸手抱了抱她,“等我回来。”
门口停着辆青篷马车,瞧着虽不张扬,车厢却出奇的宽敞。
食安正将她那几个大包袱往车上扛,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里直嘀咕:“夫人,这里头……装的是石头么?”扛完后他往车辕上一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夫人,请上车吧!”这孩子今天瞧着倒是比那日活泼了些。
长风、听风各牵一匹马,一左一右护在车旁。沈芊芊掀帘进去时,萧聿与温叙之已在车内坐定。
萧聿坐在正中,仍旧一袭月白长袍,乌发以玉冠束起,手里捧着卷书,见她进来,微微点头,眉眼温润。温叙之坐在他右侧,一身墨蓝骑马装,长发高束,臂弯里横了柄长剑,闻声半掀眼帘,很快又阖回去,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阵酒气,兴许刚喝完两瓶。
沈芊芊在萧聿左侧落座,她始终惴惴不安,毕竟原主是个来历不明的刺客,这一路山高水远,万一中途被识破身份,怕是会死得连尸骨都找不到。
车轱辘刚一转,她解开一个包袱,从里头摸出三个圆滚滚的物件。
“王爷。”她双手捧了一个递过去,笑得很是殷勤,“把这个套在颈上靠着睡觉,脖子不酸,您试试!”
萧聿略一迟疑,接过去照她的说法挂在颈间,往后一靠,那软枕恰好托住后颈,他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温和一笑,“夫人好手艺!”
她又拿起一个,不等温叙之推辞,便往他颈间一挂,“这个给你,安心睡吧。”
温叙之睁眼,垂眸瞧了瞧颈间那团软物,又抬眼看她,什么也没说,重新闭眼,却也抬手把那枕头往颈后拢了拢。
沈芊芊把最后一个往自己脖子上一挂,靠着车壁,舒坦地叹了口气。
车辕上的食安早按捺不住,扒着车帘探进头来,“夫人!那是个什么?我也想要!”
沈芊芊:“等这趟回来,给你缝一个更好看的。”
食安这才乐颠颠地把头缩回去,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新鲜劲一过,沈芊芊便笑不出来了。车厢里安静得很。萧聿捧着书,一页一页翻得从容,温叙之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真睡着了。她想找人说说话,张了几回嘴,愣是没人接。
她至今想不明白,王爷为何带她出游,正如府中那些下人所言,这些被强塞进府的夫人于王爷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马车缓缓行驶,行至城门长街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食安勒紧缰绳,车身猛然一顿。不等车内人发问,车壁便被一阵“砰砰啪啪”声围绕,像是不停有东西砸上来,混着激愤的人声,将马车围了个严实。
“是靖安王府的马车!我亲眼瞧见从王府过来的!”
“萧聿,你这个废物!”
“萧聿,你这个丧门星!”
“我两个儿子都折在落霞关!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
“萧聿,滚出来!以死谢罪!”
铺天盖地的谩骂指责如潮水涌来,烂菜叶、碎石头、臭鸡蛋不停砸上车篷,污言秽语更是不堪入耳。难怪王府里那么多刺客,百姓当真恨极了他。
听风按刀厉喝:“都滚开!”
人群分毫未让,反被这声音激得更凶,一层层往前涌,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长风只得勒马横在前头,护着两侧。
沈芊芊心口发闷,下意识看向萧聿。满城人都在咒他骂他,他本人却像置身事外,垂着眼,手指稳稳翻过一页书,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对面的温叙之依旧闭着眼,抬手揉了揉耳朵,换个朝向接着睡,只是他搭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缓缓攥紧。
“萧聿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萧聿出来以死谢罪,滚出来滚出来!”要他谢罪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将长风和听风的声音压了下去,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沈芊芊听着那些话,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她一咬牙,伸手抽走萧聿手边一册书卷,卷成个喇叭状。萧聿一怔,抬眸看她,眼里甚是不解。她却已撩开车帘,站到马车前,将那书卷凑到嘴边,鼓足力气,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劈头大吼:“你们这群是非不分、愚昧无知的蠢货!”
这一嗓子极响亮,底下骂得起劲的百姓齐齐一噎,喧闹声戛然而止。
沈芊芊趁着这间隙,往前半步,声音提得更高:“王爷十四岁披甲上战场,为国搏杀,解救你们于战火,那时他不过是个孩子。若非他不顾生死,在边关替你们挡刀、拼命!何来你们今日在此指摘他的不是,你们记不得他的功绩,却记得他输了一仗,凭何他只能赢不能输,那可是战场!”
“你们这般本事,为何不去战场退敌,却偏来骂一个曾经保家卫国之人?”
人群被她骂得呆愣,前头几个面面相觑,刚刚那股嚣张气焰灭了几分。
“说得好!”
僵持之际,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人群中有人惊呼:“是苏将军!是苏将军来了!”
沈芊芊循声回望,只见一骑红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女将一身猩红披风,银甲束腰,眉眼英气逼人,正是那位被百姓奉为新战神的苏挽月。
“夫人说得极是!”她勒马伫立在人群前,目光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王爷护我大晟多年无虞,尔等今日之太平,皆是他和两万埋骨将士拿命换来的。本将念你们痛失亲人,暂不计较,再敢聚众围堵王府车驾,动摇人心,一律拿下,押入大牢!还不速速离去!”
百姓气焰尽消,骂骂咧咧地散了,人潮如退潮般让出一条道来。
苏挽月拨转马头,缓缓行至马车旁,方才那副威严肃杀已敛去,眼底浮起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她翻身下马,朝着车帘微微一揖,声音很轻:“王爷,可否求王爷一叙?”
车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片刻,听风上前一步,面无表情,拱手回得客气却疏冷,“苏将军见谅,王爷急着赶路,不便见客。将军请回吧!”
苏挽月那双原本英气的眼睛一点点黯淡。她直起身,朝车帘深深一拜,声音压着几分落寞,“那便遥祝王爷,此去一路顺风,万事顺遂。”说罢转身,目光落在沈芊芊身上,略一停顿,朝她微微颔首,随即翻身上马,踏着满地狼藉策马离去。
沈芊芊望着她走远,这才撩帘回了马车。
车里,萧聿已重新垂下眼,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痛痒,他神色如常,又翻过一页书。
倒是温叙之不知何时睁了眼。他半阖着眼睛靠在车壁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眼神沉沉的、凉凉的,带着几分探究和说不清的讥诮,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转瞬又阖上眼,重新偏过头去。
沈芊芊被他看得莫名一噎,心里那点仗义执言后的痛快,瞬间淡下几分。温叙之这个人,她越发看不分明,整日懒懒散散,靠着酒坛能睡一天,仿佛世间事都与他无关,冷下脸时,一双眼睛像结了冰的井,让人望不到底。待他偶尔收起锋芒,却又能热得烫人。
马车重新驶动,车轱辘碾过一地烂菜叶与碎蛋壳,穿过幽暗的城门,出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