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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心不改 座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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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场的余温还没散尽,不少相熟的同行就绕开人群,攥着没散的热茶杯拦住宋云舒,话里话外全是掏心窝子的劝。
“云舒,你这性子也太理想主义了。艺术先得能活下去,往后谈传承才有根基。你那茶座开了快三年,账上一直是赤字,连给伴奏师傅开工资都紧巴巴,你还能硬撑多久?”
“当年苏绾先生就是太认死理,不肯跟着潮流改曲子,最后眼睁睁看着大半听众走散,临了都留着一身遗憾,你何苦再走一遍老路,遭这份没必要的罪?”
“你外形亮、嗓子正,条件这么出众,稍微调整一下路子,往短视频平台剪几段唱段,立刻就能火出圈,干嘛非要困在那间小茶座里熬这份清汤寡水的清贫?”
七嘴八舌的劝声层层叠叠缠在耳边,混着会场里没散的烟草和菊花茶味,搅得人耳根一阵阵发沉。宋云舒挨个欠身接过话头,软声礼貌道谢,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蜷,攥在心底的那份念头半分也没晃。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绕不开的困局:弦音阁的茶座营收微薄,连日常铺租带师傅的酬劳早就入不敷出,跟着学鼓的年轻学徒来来去去留不住几个,常来泡着听书的老听众一年比一年少,大半席位上坐的都是鬓角发白的熟面孔,死守正统唱腔的路走得实在举步维艰。可她更拎得清底线在哪:一门艺术真正的绝迹,从来不是台下没几个听众的冷清,是丢了根变了味的失真。要是传了上百年的唱腔内核被改得花里胡哨面目全非,老祖宗定下来的古法板式被拆得七零八落,刻在骨血里的那股醇厚韵味彻底飘没了,就算一时直播间刷满火箭、台下万人追捧热度炸天,那也再也不是苏绾先生当年攥着传下来的梅花大鼓了。
推开曲艺协会厚重的木门,傍晚的晚风顺着衣领扫进来,凉丝丝地压下了满耳残留的聒噪。宋云舒沿着种满悬铃木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放眼望去全是装潢得花团锦簇的网红小店,支着冷白补光灯的短视频直播间挤着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满街飘着网红小吃的甜香,满眼都是按秒更新的快进式娱乐,擦着耳边过去的全是转天就被人忘干净的稍纵即逝的流量热度。满街的热闹都是别人的,浮浮躁躁的烟火气全是飘在半空中的,只有她口袋里揣着半张没填完的鼓谱,心里稳稳当当的,只想守好弦音阁里那一方清透的鼓声唱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暖黄的灯光先裹了上来,陆知衍早已经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等她,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茉莉花茶,茶烟正轻轻飘着。他抬眼一扫就瞥见她眼底藏着的浅淡疲惫——人还是往常那样脊背挺得笔直,明媚从容,只是眉梢那点惯常带着的松弛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等到最后一桌听完晚场的客人也起身寒暄着离场,宋云舒落下挂着铜铃的店门,哗啦一声把街面上的喧嚣全隔在外头,他才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水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手背,轻声开口问:“今天遇着不顺心的事了?”
宋云舒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暖过来,也不跟他拐弯抹角,坦坦荡荡就直说了:“今天行业开座谈,一屋子人轮番劝我,让我把老曲子改得花哨点,加点流行元素去凑流量的热闹,说我死守古法是死脑筋,是没必要的固执。”
陆知衍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转瞬就化成了软和的柔光落在她脸上:“所以,你动摇过哪怕一秒?”
“半秒都没有。”宋云舒立刻摇了摇头,原本蒙着点倦意的眼底重新亮起点点星光,“我只是借着这些话彻底看清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冷清,注定小众,注定不会被大多数急着看热度的人理解。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苏绾先生守了一辈子冷清,把梅花大鼓的根稳稳当当攥了一辈子,到底没让它断在半路上。我接着守着这份根,哪怕往后十年二十年茶座里还是只有稀稀拉拉的听众,我也心甘情愿。”
陆知衍静静看着眼前眼神亮得惊人、明媚又带着一股韧劲儿的少女,心底攒了很久的动容又沉甸甸沉了几分。这些年跑遍大江南北寻访传统曲艺,他见过太多被现实磨平棱角、被流量开出的高价收买了本心的艺人,一个个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换流量换快钱,唯独她,站在这片所有人都急着捞快钱的浮华喧闹世道里,被世俗的声音轮番裹挟,依旧干净得透亮,揣着的一颗初心热得发烫。这十年风餐露宿四处寻曲,他要找的从来不止一段差点就失传的老唱腔,是这份跨越百年、靠一辈辈守艺人攥得死死不肯撒手的匠人本心。
“你一点错都没有。”陆知衍的语气笃定得像落了钉,窗外的街灯亮起来,落在他眼底全是认真的光,“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低着头一味迎合所有人的喜好,是领着人往深处走,看见真正的审美分量,把传了百年的根稳稳当当攥牢。你的这份坚持,比所有飘在半空的、刷出来的流量,都要珍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