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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浮华虚妄的追捧 一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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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余音还在茶座的梁间颤了最后一声,满堂的哄然掌声便轰然炸开。镁光灯从各个角落往台中心攒聚,亮得人眼晕,那些掌声撞在木梁上又弹回来,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落在宋云舒耳里,却轻得像一团浮在风里的棉絮,空洞得没有半分重量,裹着满场晃荡的浮华气,半点也落不到心上。
散场的提示响过三遍,人群却迟迟不肯挪步,簇拥着挤在戏台前的空地上,举着手机对准台上的鼓具轮番打卡,开着直播对着镜头兴高采烈地复述方才听来的半段零碎曲调,议论声、笑闹声混着手机的提示音缠成一团,把这百年老街里的旧茶座,闹得像个闹市街口的市集。
宋云舒垂着眼,指尖顺着鼓面的纹路慢慢擦过,默默蹲下身收拾散在脚边的鼓具,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鼓槌时,眼底才终于漫出一丝浅浅的怅然。她从来都不讨厌热闹,也不排斥骤然涌来的热度,这些年守着冷清清的茶座,她也盼过多几个人坐下来听曲。可她厌恶的从来就是这种无根的热闹:没人问她这支古曲的指法传了几辈,没人辨得清弦上的古韵走了几折,所有的追捧都浮在流量的浪尖上,连半分真心的懂得都没有,只剩裹着功利气的喧嚣,撞得人耳膜发涨。
这一刻她忽然就彻彻底底读懂了苏绾留在手札里、百年前那行浸着墨痕的遗憾。原来真正能慢慢耗垮一门古艺的,从来都不是门可罗雀的冷清,不是台下寥寥两三个听客的寂寥。是世人只肯盯着虚名追捧,不肯沉下心碰一碰藏在旋律里的本心;是所有人都追着热度蜂拥而至,却没人肯花半刻钟品一品曲里藏了千百年的古韵。流量挥一挥手就能召来上万个人挤在屏幕前围观,可翻遍满屏的弹幕,也找不出一个真能辨出弦外之音的听众;热搜的热度几个时辰就能把整间茶座填得座无虚席,可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座位,填不满一脉古曲传了百年的空旷寂寥。
夜一点点往深里沉,街面上的人群才踩着喧闹的尾声渐渐散尽,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最后一点人声也被风卷走,整座镇子终于重归了往日的安静。陆知衍自始至终都没有踏进茶座半步,他刻意绕开了所有聚在门口蹭流量的人群,避开了所有对准茶座的直播镜头,连衣角都没沾半分这场喧嚣的边。他太清楚自己身上带着的流量光环,只要他往前多走一步,所有的风头都会往他身上聚,那些本该落在古曲上的目光会瞬间偏移,他怕自己半分无意的热度,反倒玷污了她守了这么多年、干净得像山涧泉水一样的弦歌。
他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燃的烟,远远望着茶座里还亮着的暖黄灯火,看着那片刚刚从沸腾里抽离出来的安静光影,心底漫开一片软乎乎的了然。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曝光会带来什么,他早料到这些潮水一样涌来的追捧迟早会退,所以他才远远站在这里,想等她自己亲眼看完这场喧嚣的全貌,亲手摸到那些热度底下藏着的虚妄,他甚至早做好了等她迷茫几日的准备,却没料到她会比自己想象里醒得更快。
这场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的曝光,到底还是推着宋云舒亲眼见了流量的虚妄:那些刷着“国风yyds”的人转头就把刚听的曲子抛在了脑后,所有人都捧着快餐审美的标准对着古曲指指点点,连半点耐心都不肯分给慢得悠悠的古韵,她也终于真真切切摸到了非遗传承藏在光鲜背后的真正困境。所有堆到她面前的热闹都是假的,所有喊得震天响的追捧都是虚的,那些炒得发烫的热度,就像指尖攥着的一把烟花,亮得晃眼,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只有藏在曲谱里的本心,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古法,熬了无数冷夜的坚守,顺着血脉淌了百年的传承,才是能沉在岁月里,永远都不会消散的东西。
宋云舒站在空荡的茶座中央,周遭的座椅东倒西歪,还留着方才人挤人的痕迹,她抬眼就看见案上摊着的苏绾的手札,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百年前的人落下的浅淡指印,那一刻所有堵在胸口的迷茫忽然就散得干干净净,心底豁然一片通透。
百年前苏绾坐在这同一个位置,困于台下无人倾听的冷清;百年后她宋云舒站在这里,困于满场无人读懂的浮躁。两代同门,隔了悠悠百年的两重困境,同出一脉的两桩遗憾,隔着漫漫时光遥遥呼应,像两句跨了时空的唱和,轻轻撞在了一起。
今夜之后,她心底攒了许久的所有迷茫、所有迟疑、所有曾对流量抱过的微末期许,全都跟着散尽的人群一起,沉进了老街的夜色里。她脚下的路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不逐网上飘忽不定的流量,不慕眼前浮起来的浮华,不顺着世俗的标准随波逐流,绝不丢了从苏绾手里接过来的本源。守好绾先生传了百年的古法,在这悠悠古韵里,唱出属于今世的全新清音。
巷口的陆知衍看见茶座里的人影轻轻抬手,把窗台上散落的曲谱一张张理平,风卷着细碎的弦声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落在他耳边时,已经褪去了所有浮气。喧嚣彻底落幕,满街浮华都归了尘土,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弦歌,终于褪尽了所有虚妄的浮沫,完完全全归于本心,正往着真正的新生,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