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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协聚会 隔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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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后,本市曲艺协会的小型交流会在老城区文化馆三楼举行。
活动室不大,墙皮被岁月熏得微黄,角落里堆着几面蒙尘的大鼓和几把三弦。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枯的绿萝,阳光从玻璃缝里斜斜落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屋里坐满了本地曲艺从业者,评书、京韵、大鼓各行的艺人聚在一起闲谈,茶杯磕碰声、笑声、短视频外放的背景音混成一片。不少人手机页面还停留在直播后台,讨论着流量、剪辑、热门曲目,偶尔爆出一句“昨天那场涨了两千粉”“你得把高潮提前到前十五秒”。
宋云舒推门进来时,屋里有人抬头。
“云舒来了!”
她笑着颔首,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穿一件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檀木珠。她没有急着插话,只安静听着周围同行聊天,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点着节拍,像在默背一段熟悉的过门。
一个唱西河大鼓的中年艺人侧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劝她:“云舒啊,你功底没得说,正统梨园底子,可惜太死心眼。你那梅花大鼓调子太慢,年轻人坐不住。你稍微剪短唱段,改得热闹一点,开直播,流量立马就上来。”
旁边另一位年轻艺人跟着附和:“是啊,现在都是短视频时代,谁能静下心听十几分钟的老腔?适当改编不算丢传统,你死守苏绾那套老本子,茶座客流上不去,吃力不讨好。”
这话不重,却像一枚细针,轻轻扎在宋云舒心上。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笑容依旧明朗,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愠怒。
“我明白大家的好意。”她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很清楚,“只是唱腔板式是根,一动,苏绾先生传下来的味道就没了。舞台形式可以调整,灯光、布景、串场,我都能试。但曲子内核,我不想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照片。照片里是几十年前的老艺人,抱着鼓板坐在茶楼门前,眉眼沉静。
“不是排斥创新,只是不想为了博眼球,把曲子的骨架拆了。”
中年艺人摇摇头,笑着叹道:“你啊,就是太固执。”
他说完便转身和旁人继续聊直播变现,话题很快滑向新的热门段子、平台分成和演出报价。宋云舒没有再接话,只把茶杯捧在掌心,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从耳边流过。
闲谈间,有人忽然提起一桩圈内旧事。
“说起来,多年前有个圈外人,到处打听苏绾一脉的梅花大鼓,找了很多年,托不少人打听有没有传人,可惜一直没消息。听说当年偶然听过一段老旧录音残片,执念很深。”
宋云舒微微一怔。
苏绾先生的录音留存极少,只有一小段磨损严重的老唱片转录残音,流传范围极小,连许多老艺人都未必听过完整版本。圈外人能知晓苏绾,还苦苦寻访传人的,少之又少。
她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却没有追问。
交流会后半段,大家讨论起接下来的曲艺展演大赛。大赛鼓励创新,不少艺人已经着手大刀阔斧修改曲目,有人打算加入流行配乐,有人准备缩短唱段,还有人要把传统段子改成情景剧形式,迎合大众审美。有人说这是出路,有人说这是无奈,也有人只是低头喝茶,不置可否。
散场时,春日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一点微暖的风。宋云舒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影斑驳,街边小店放着热闹的网络神曲。她心里反复掂量。
她不是不懂现实。弦音阁茶座营收微薄,勉强维持运转,学徒寥寥,老茶客一年比一年少。坚持原汁原味的古腔,意味着小众、冷清,意味着要独自承担许多旁人看不见的压力。可一旦改动唱腔板式,百年师门传承下来的苏绾一脉,就变了模样。
取舍二字,从来都不容易。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愿妥协。
有些东西,若连守的人都松了手,便真的没人记得了。
手机弹出消息,是茶座兼职小姑娘发来的:“舒姐,今晚预定的客人不多,还是老几位。”
宋云舒回复一句收到,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冷清也好,热闹也罢,只要还有人愿意静心听曲,她就愿意继续唱。
她尚且不知,那个苦苦寻访苏绾古曲的人,很快,就会走到她的茶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