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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朱丽叶 晚上七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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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兰桂坊。
暴雨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变本加厉,整条街的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像一幅被雨水泡烂的水彩画。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排水渠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把垃圾和落叶卷进黑暗里去。
沈聿宁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公共停车场,熄了火。她没有马上解开安全带,而是从后座拿过那个黑色尼龙包,拉开拉链,取出两样东西。一件是防弹背心,另一件是一把备用配枪。
“穿上。”她把背心递给顾星弥。
顾星弥接过来,没有推辞。她知道今晚会面对什么。她套上背心,拉了拉侧面的魔术贴,然后把那把备用配枪塞进帆布袋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的修身长裤,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沈聿宁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
沈聿宁把另一把枪别在腰后,用外套遮住。她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拉开车门。
暴雨立刻灌了进来。她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把伞举在顾星弥头顶。顾星弥从车里出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伞下,距离极近。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有人在头顶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路线。”沈聿宁说。
“后巷东侧入口,靠近兰桂坊主街的那个垃圾站。”顾星弥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我从正门进去,穿过酒吧,从后门出去。她约的是后巷,不是酒吧内部。这说明她不想在公共区域动手。”
“她会提前到,或者已经在了。”沈聿宁说,“你进去之后,在吧台点一杯酒,待三分钟。我从后巷西侧绕过去,藏在她视线的死角。你走到后巷中央的时候,我会出现在她背后。”
顾星弥侧过头看她。雨幕中,沈聿宁的侧脸被远处霓虹灯映得明灭不定,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忽然伸手,帮沈聿宁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动作很轻,像是随手一做。
“沈聿宁。”她说,“如果今晚有什么意外——”
“不会。”
“你让我说完。”顾星弥的手指还停在她领口上,“如果有什么意外,你记住一件事。我两年前没有死,是因为她故意放过我。她留着我,是因为她觉得我还有用。她不会当场杀我。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优先抓人。别管我。”
沈聿宁偏过头,看着她。雨声很大,大到周围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吞没了。伞下的空间狭窄而安静,像是暴雨中唯一干燥的孤岛。沈聿宁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起手,把伞柄塞进顾星弥手里。
“你拿着伞。我不用。”
顾星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聿宁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她没有跑,只是大步走着,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但她没有回头。黑色的身影在霓虹灯的光晕中越来越远,直到拐进兰桂坊主街旁边的一条窄巷,消失不见。
顾星弥站在原地,撑着那把还残留着沈聿宁掌心温度的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伞收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任由暴雨淋湿自己。她走进兰桂坊主街,推开“朱丽叶”那扇熟悉的黑色铁门。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低沉暧昧,苦橙叶的香气浓郁得近乎粘稠。今晚人不多,吧台前只坐了两三个散客。调酒师还是那个短发女人,看到顾星弥进来,笑了一下:“小弥,今天一个人?”
“嗯。老样子。”顾星弥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金汤力。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凝结的冷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她的目光扫过酒吧内部,没有看到那个红唇女人,也没有看到林幼清。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三分钟到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向酒吧后方那条昏暗的走廊。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径直穿过走廊,推开后门。暴雨从狭窄的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后巷比前两次来时更暗,只有远处兰桂坊主街的霓虹灯漏进来一点残光,勉强映出湿漉漉的石板路和两侧堆满杂物的墙角。
顾星弥走进后巷,走到中央,站定。
雨水瞬间把她浇透。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在昏暗中搜索。告白墙还在那里,贴满了卡片和便签,被雨水打得湿透,纸张软烂地贴在墙面上,像一片片剥落的皮肤。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顾星弥转过身。后巷的阴影里,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星弥认得她手上那把刀。刀柄是白色的,刀身细长而锋利,在远处的霓虹残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周晚的刀。”顾星弥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你从她身上拿走的。”
“不止。”女人慢慢抬起手,摘下帽子。
红唇。三十七码的鞋。那张在酒吧昏暗灯光下见过的脸,此刻在雨幕中清晰得近乎残忍。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五官轮廓很深,眼窝凹陷,颧骨很高,皮肤在暗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白。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平静而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顾星弥问。
“朱丽叶。”女人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那是代号。”顾星弥没有后退,任由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你真正的名字。”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刀尖在雨幕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你不需要知道。”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两年前我放过你,是因为江蔓让我放过你。”
顾星弥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蔓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别碰顾星弥。她什么都不知道。’”朱丽叶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她的雨衣帽檐滴下来,“我答应了。所以我留你一条命。但你这两年一直在查我。你把我逼得太紧了。”
“所以你杀了周晚。”
“周晚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朱丽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本来不想杀她的。我给过她机会,让她把东西交出来。她不听。”
“什么东西?”
朱丽叶没有回答。她忽然偏过头,看向后巷西侧的暗处。那个方向,距离她们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一堆废弃的啤酒箱和断裂的排水管。黑暗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朱丽叶的目光精准地定在那里。
“沈督察。”她提高了一点声音,“出来吧。你的伞刚才在垃圾桶里,我看到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那堆啤酒箱后面,沈聿宁走了出来。她的外套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散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朱丽叶身上,一步一步地朝顾星弥的方向靠近。
“站住。”朱丽叶说。刀尖转向了顾星弥的喉咙方向。
沈聿宁停住了。她站在距离顾星弥大约四米远的地方,枪没有举起来,但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如果敢动她——”沈聿宁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低沉。
“你不会开枪的。”朱丽叶笑了,“你是督察。你没有看到我动手,你没有现场证据。你开枪就是谋杀。”
沈聿宁盯着她。她知道朱丽叶说的是真的。她在巷子里布了监控,但这里没有路灯,没有目击者,只有她们三个人和一堵墙。朱丽叶手上有刀,但刀上没有血迹。她可以声称自己是受害者,是被两个警察威胁的无辜市民。这个局,从约顾星弥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让沈聿宁陷入两难而设计的。
“沈督察,我其实很欣赏你。”朱丽叶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朝顾星弥的方向挪了半步,“你比她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她用刀尖点了点顾星弥的方向。
“你带她走。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停止调查。所有关于江蔓、周晚、还有前面那四个女人的案子,全部结案。对外宣称是独立事件,没有连环杀手。”
“然后呢?”沈聿宁问。
“然后你们可以活着离开港城。去任何地方。我不会追。”朱丽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温柔,“你们可以在一起。没有人会死。这是最好的结局。”
顾星弥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听着朱丽叶说出这句话。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感。
“你总是这样。”顾星弥说,“两年前你跟江蔓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收手,她收手,大家都能活。江蔓信了。然后你杀了她。”
朱丽叶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一瞬间,她嘴角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无法掩饰的刺痛。沈聿宁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她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判断——朱丽叶对江蔓的感情,比案子本身更复杂。
“江蔓不一样。”朱丽叶说,声音低了下去,“她背叛了我。”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顾星弥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两年的、终于爆发的锋利,“她只是想离开你。她不爱你了。你受不了。所以你杀了她。你把所有离开你的女人都杀了,然后告诉自己是她们背叛了你。朱丽叶,你只是一个控制狂。”
后巷里安静了两秒。雨声吞没了一切。
然后朱丽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刀尖从顾星弥的方向猛地转向沈聿宁,整个人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弹射而出。沈聿宁的反应也极快,她侧身避开第一刀,同时抬枪,但朱丽叶的第二刀已经横切过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
“顾星弥,跑!”沈聿宁吼道。
但顾星弥没有跑。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把备用配枪,双手举起来,对准了朱丽叶的后背。她的手指在扳机上,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后巷里炸开,惊起了不远处楼顶的一群鸽子。子弹打偏了,擦着朱丽叶的肩膀飞过去。但这一枪争取到了关键的两秒钟。沈聿宁稳住了身形,一脚踢在朱丽叶的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滑进了下水道。
朱丽叶踉跄了一步,但她没有逃。她转过身,面对沈聿宁,左手从雨衣内侧抽出了第二把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优雅,左手反握刀柄,刀尖朝下。
“两把刀。”朱丽叶低声说,“沈督察,你觉得你能同时防住两只手吗?”
她再次扑过来。这一次她更快,更狠,刀锋划破了沈聿宁的左前臂,血立刻涌出来,混着雨水淌到地上。沈聿宁闷哼一声,但没有退,她用受伤的左臂架住朱丽叶持刀的右手,右手的枪口抵上了朱丽叶的腹部。
“别动。”沈聿宁喘着气,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次我有现场证据了。袭警,加上你手里那把刀上的血迹。够你坐一辈子牢。”
朱丽叶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抵在自己腹部的枪口,又抬起头看向沈聿宁。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冲掉了她嘴唇上那层鲜艳的红色。素颜的她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在暗光里清晰可见。
“你赢了。”朱丽叶说。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牙龈,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疯狂和释然。
“但你以为你抓到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朱丽叶低声说,“沈督察,你知道为什么林幼清会在警署里待了两年吗?因为朱丽叶不只是一个酒吧,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巷东侧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扫进来,伴随着警笛的鸣响。重案组的支援到了,警长带着四名警员冲进后巷,枪口齐刷刷对准朱丽叶。
“沈督察!你没事吧!”
“抓她。”沈聿宁说。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没有松开抵在朱丽叶腹部的枪,“通知法证科封锁现场。还有——”
她转过头,看向顾星弥。
顾星弥还站在原地,双手握着枪,手臂在发抖。她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沈聿宁手臂上的血,看着沈聿宁在暴雨中依然稳稳站着的身影,忽然把枪塞进帆布袋里,大步走过来。
“你受伤了。”顾星弥的声音在抖。
“皮外伤。”
“你流了很多血。”顾星弥伸手按住了沈聿宁的左臂,掌心立刻被温热的血浸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涌出的红色,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聿宁,你刚才让她跑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死。”
沈聿宁看着她。警灯的红蓝光在后巷里交替闪烁,照着顾星弥那张被雨水和恐惧浸透的脸。她忽然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擦掉了顾星弥脸上的雨水。
“我说过。”沈聿宁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星弥能听到,“我不会死。因为我答应过你。”
顾星弥看着她。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沈聿宁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沈聿宁没有动,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后脑上。
后巷里,警员们正在给朱丽叶戴上手铐。警长在呼叫救护车。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远处兰桂坊的霓虹灯牌依旧闪烁着,赤橙黄绿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轮廓上。
朱丽叶在被押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她嘴唇上还残留着被雨水冲淡的口红痕迹,表情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督察。”她提高声音,在雨里说,“去查江蔓的遗物。那个东西不在了。但你知道谁拿走了它。”
她被推进警车里,车门关上,警笛声渐渐远去。
沈聿宁站在原地,松开了抱着顾星弥的手。她看向警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
江蔓的遗物。那个周晚找到、顾星弥让她销毁、但最终没有销毁的东西。
林幼清。
“顾星弥。”沈聿宁开口。
顾星弥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江蔓临死前留下的那个东西,你有头绪吗?”
顾星弥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从自己帆布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U盘。黑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字。
“给小弥。”
“这个。”顾星弥说,“周晚出事前一周寄给我的。我没有打开过。因为我不敢。”
沈聿宁看着那个U盘。暴雨浇在她们头顶,警灯在后巷的墙壁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伸出手,接过那个U盘,握在掌心里。
“回家。”她说,“我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