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她早知我是雄鱼》颜芣苢

3、第三章 白府分房 许仙来提亲

　　许仙来提亲，是断桥相遇后第七日。
　　那日春阳正好，我蹲院角给山茶浇水，看见一顶蓝呢小轿停门口。许仙一身崭新青衫，捧着大红礼单，身后一队挑聘礼的仆人，站阶下，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他说，是来向白姑娘提亲的。
　　我手里水瓢“咣当”砸地上。
　　“提……提亲？”我结结巴巴转头去看白素贞，“他、他向谁提亲？”
　　白素贞站廊下，日光打她素白衣裳。她看许仙一眼，又看我一眼。半晌，她垂眼：
　　“应了吧。”
　　我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几乎冲到她面前，声音都在抖，“你、你疯了！你跟他才见过一面！你——你不喜欢他！你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嫁他？!”
　　她看我，眼神里那点东西，更深了。
　　“青。”她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我急得眼眶通红，“你不喜欢他，他也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要拿自己一辈子去——”
　　“青。”
　　她打断我。只叫这一声，尾音很轻很软。我所有声音，都卡喉咙里。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极轻极轻，替我擦眼角。
　　“你信我吗？”她问。
　　我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还是点头。
　　“那就别问了。”她说，“我应他，自然有我应他的道理。”
　　“那道理，能不能告诉我？”我抓着她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沉默很久。
　　“劫不可避。”她终于说，“这是我的劫，躲不掉。”
　　我听不懂。
　　那几日，许家忙忙碌碌地张罗。红绸挂满了巷子，吹吹打打。我坐在后院水缸沿上，看着下人们一趟趟搬聘礼、布置新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回我忍不住，拉住一个送嫁妆的婆子问：“那位许官人，人怎么样？”
　　婆子笑：“许官人可是杭州数得上的好人家，开药铺的，家底殷实，脾气也好，温温吞吞的，从不与人红脸。”
　　我听着，没说话。
　　脾气好。我心想。那就好。可我总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个春天之后，白素贞穿嫁衣，坐上许家花轿。而我，站人群外，看那顶缀满红绸的轿子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许仙把她娶回家，在杭州城西置了座宅院，挂牌“许府”。
　　可我不肯走。
　　她说让我回青城山，我偏不回。她进洞房那夜，我化作青鱼，蜷在许府后院那口养睡莲的大水缸里，透过水皮看摇曳灯影，听前堂觥筹交错，心里又酸又堵。
　　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这里。
　　她应这门亲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那句“劫不可避”，藏着太多我没听懂的苦衷。我要亲眼看着。我要知道，她到底瞒什么。
　　于是那晚，我潜在水缸里，听见洞房里的动静。
　　前半夜宾客散去，后半夜房门合拢。我竖耳朵，听见许仙含笑的声音：“娘子，夜深了，你我——”
　　“官人。”白素贞的声音，淡淡的，“妾身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乏了。不如分榻而眠，改日——”
　　“这……”许仙声音顿了顿，像一口气噎住，“你我新婚之喜，哪有分榻的道理……”
　　“妾身畏光，夜里睡不得灯烛。官人若执意，妾身便去厢房。”
　　“别别别。”许仙连忙，“娘子既乏了，就歇着。我睡外间，我睡外间。”
　　我听着，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们……没有同房。
　　新婚夜，她把他赶到外间。
　　我在水缸里，缓缓吐出一串细碎气泡。那口气堵了我一整晚，到这时才透出来。我心疼她，嫁了个自己不爱的人；可我又隐隐地、自私地，感到一丝又酸又软的欢喜。
　　她不爱他。
　　她守身，说明她心里有人。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摇头，不敢往下想。
　　﹡ ﹡ ﹡
　　是夜，白素贞独坐新房。
　　红烛高烧，照得满室暖融融喜色。她坐床沿，看外间那扇门——门那边，是她的“丈夫”，许仙。
　　她垂眼，摊开右手。
　　掌心那道旧伤，又在隐隐渗血。
　　她看那抹殷红，忽然想起几日前，黎山方向传来那声钟响。
　　天道劫数，已经启动了。
　　从她在断桥遇见许仙那刻起，这道劫，便缠上她。她不嫁，天劫便会越过她，直接降在那尾阴鱼小青头上——他根基浅，扛不住。她立过契约，命和他绑在一处，他若死，她也活不成。
　　可她不能让他死。
　　所以她嫁了。
　　她要用这一生，为那尾鱼，挡下这道劫。
　　她慢慢合拢手掌，把渗血的伤口握在掌心。窗外，后院那口睡莲水缸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望那个方向，眼底那点冷，一点点软下来。
　　“青儿。”她极轻极轻，在心里唤一声，“你别怪我。等我护你周全，等我熬过这一世——”
　　“我再好好，跟你说一句'喜欢'。”
　　红烛噼啪爆一下，火光摇曳。她望那片晃动的光。
　　﹡ ﹡ ﹡
　　我在许府住了下来，白天是许家粗使丫头“小青”，夜里化作青鱼，潜回后院水缸。
　　白素贞待我，和从前一样。白日教我识药、帮我梳头，我闹她、气她，她也只是淡淡笑。可每当许仙靠近，她那点笑意就收得干干净净。
　　许仙起初待我，也算客气。
　　他娶个天仙似的美人，又见府里多个俏生生的“小姨子”，心里自然欢喜。他常借教我识药的名头，凑到我身边，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青姑娘，这味当归，性温味甘，最是养血。姑娘气色这样好，可是用了什么好方子？”
　　“青姑娘，你姐姐这些日子，怎么总说乏？你可知她夜里睡得可好？”
　　起初我只是不爱搭理他。后来，他的话越来越没分寸。那日白素贞出府采买药材，他一人在家，见我从后院经过，竟伸手拦，笑嘻嘻：
　　“青姑娘，姐姐不在，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宅子，闷不闷？不如——陪我说说话？”
　　我退一步，冷下脸：“许官人请自重。”
　　“自重？”他倒笑了，往前凑，“我娶了你姐姐，也算你半个姐夫。姐夫疼小姨子，天经地义，谈什么自重？”
　　我气得发抖，正要发作，忽然想起白素贞叮嘱——不许在这宅子动法力，不许惊动凡人。我硬把冲到喉头的火气压下，冷冷道：
　　“许官人再这样，我便去告诉姐姐。”
　　他脸上笑僵一瞬，又挂上那副温文模样：“开个玩笑，青姑娘别当真。”
　　可他那双眼睛落我身上时，那点掩不住的贪色，怎么也藏不住。
　　那一夜，我又潜在水缸里。
　　夜半，我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透过水皮，看见白素贞披件单衣，赤脚，从房里走出来，穿过回廊，径直到后院水缸边。
　　她蹲下，隔水面看我。
　　月光落水面，把她脸照得清冷又柔软。她看着水缸里蜷成一团的青鱼，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开口：
　　“青儿。”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唤出来，尾音又软又长。
　　我在水底，整条鱼僵住。
　　自她嫁进许府，她好久没这样叫过我了。她总板脸，与我保持不远不近距离。可这一声“青儿”，让她这些天所有冷淡，一瞬间全化了。
　　她伸手，指尖探入水面，冰凉落我背上。
　　“你是不是怪我？”她低低道，“怪我嫁了别人，怪我瞒你。可青儿，这桩事，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只是隔水，看她眼里浮起的水光，忽然觉得，她好像很累很累。
　　“我若能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说给自己听，“我宁可陪着你，在青城山住一辈子。可我不能。我有桩债，欠了天。我得用这一生，去还。”
　　“还清了……”她顿了顿，指尖在水面轻轻划一下，荡开一圈涟漪，“我还想，好好看看你。”
　　我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我多想开口问她，问她还什么债，问为何非要嫁许仙，问那句话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可我不能。我是条鱼，是许府后院水缸里的一条鱼。我若开口说话，满府凡人，怕都要听见了。
　　我只能静静沉在水底，感受她冰凉的指尖，一遍遍拂过我的背脊。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隔水相望时，回廊尽头阴影里，许仙正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看着这一幕。
　　许仙原是起夜口渴，出来寻水喝。水还没喝一口，就撞见了这一出。他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站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声不响地看着。
　　他看见自己的新婚妻子，披单衣、赤脚，蹲在寒夜冰冷的水缸边，对着水面，低低地、柔柔地，唤了一声——
　　“青儿。”
　　那声音里的缱绻与怜惜，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从她嘴里从没听到过的。
　　青儿。他当然知道青儿是谁。后院那个粗使丫头，叫小青。当初他娶亲，见着这小姨子生得俏，心里还转过几分念头。可今夜他听见了——妻子半夜不睡，赤脚跑到这水缸边，用这样亲昵的声音，唤着那个丫头的名字。
　　新婚夜她把他赶到外间，说是乏了、畏光。他忍了。如今看来，她哪里是乏，她心里分明是装着旁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攥紧成拳。
　　他不傻。他只是贪，贪这张脸，贪这份体面。可再贪，他也不能由着自家娘子，半夜对着一个粗使丫头，叫出那样缠人的调子来。
　　月光照不见他的脸。他站在阴影里，盯着那口睡莲水缸，指节捏得发白。好半晌，才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个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