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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雄鱼出潭 三桥潭的水 ...

  •   三桥潭的水,绿得发黑。
      岸边芦花倒了,水面浮着半片残荷。月光碎在水里,一格一格地晃。
      我沉在水底,不动。
      桥上站着七八个人。持剑。身上没妖气,全是斩过妖的血腥味。
      “那尾阴鱼,明明就在这潭里。”为首那人用剑尖拨开芦苇,“怎么——”
      “跑了。”一个矮子冷笑,“阴鱼化形,最会藏。它要化作人形混进城里,上哪儿找去?”
      我知道他们说的那种鱼。是我。
      无池化生的阴鱼,落在这潭里,一住几百年。没师承,没靠山,没名字。一条鱼。
      我化形化了百年,才压住一身妖气,稳住个人形。女子。
      不是我要当女子。是阴鱼底子阴,化形时那股阴气往脸上扑,压不住,就成了副清秀的女儿相。我照过水,眉弯,眼含,像条藏了爪子的雌鱼。
      可我分明是条雄鱼。
      这事儿,就我自己知道。
      他们不急着动手。先绕着潭走了两圈,在岸边的柳树、石墩上各贴了一道黄符。符纸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为首那人蹲下,抓了一把潭边的泥,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下闻了闻。
      “阴气。”他说,“果然在这。”
      今夜这些猎妖人认出我了。金网撒下来,符咒在月光里发烫,烫得我鳞下生疼。
      “取了妖丹,少说值百金。阴鱼的丹,滋阴补阳,达官贵人抢着要。”
      我闭上眼。
      水面上,那矮子又往前走两步。他解下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把剩下的酒往潭里一泼。酒气混着符咒的味道,贴着水面荡开。
      “不下来?”他冲着潭面喊,“那我放火烤了这潭。鱼嘛,煮熟了一样开膛。”
      有人拦住他:“莫急。这潭连着西湖,惊动了别家水族,麻烦。”
      矮子啐了一口,把葫芦往怀里一揣。
      我听着他们争执,一点点缩回水底。
      不能死。
      我还没见过……想不起来。反正不能死。
      我沉到潭底最深处,聚起最后一口妖气。水压得我鳞片发紧,耳畔是潭水涌动的闷响。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等到最静的那一刻——
      我破水而出。
      水花炸开,矮子怪叫:“出来了!”
      剑光泼下来,七道。我在半空扭身,拿百年道行去挡。妖力冲得我喉咙发甜,眼前发黑。那张女相,越被逼到绝境越压不住——我的脸,在一剑接一剑的白光里,忽男忽女地闪。
      “是个雌的?”
      “管它雌的雄的,先取妖丹!”
      “不对——”为首那人眯起眼,“它压不住了!这鱼是公的,硬充女儿相!”
      心一沉。
      完了。被看穿了。几百年藏的底,要在这片水花里被剥开。剖腹,取丹,死在没人的夜里。
      我咽回喉咙的血,妖力最后一炸,挡开劈到颈侧的一剑。剑锋偏了偏,还是在我肩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洇进水里。
      我撑不住,往后踉跄两步。又一个猎妖人欺上来,剑尖直点我眉心。我偏头,剑风在耳侧“嗤”地一声,削下几缕发丝。
      其余剑仍直逼面门。
      然后,三桥潭的水,齐齐静了。
      没风,没声。水面凝成一面墨绿的镜。
      月光在镜上走了一步。
      一道白影,从桥影深处踏了出来。
      素白一身,没撑伞,没带剑。站断桥中央,低头看我,很静。
      猎妖人都愣住。
      “你、你是何人?”
      她没说话。抬手,指尖一压——
      金网碎成灰。
      网碎同时,她闷哼一声,晃了晃,掌心火光一闪即灭。她把右手背到身后,神色淡淡的。
      我看着她。
      月光把她照得极白。眉冷,眼淡。可她看我的那一眼里,像有东西。像什么,我说不上来。
      猎妖人骂骂咧咧地退。临走,为首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应,神色淡淡的。
      矮子啐了一口:“一条公不公母不母的鱼,也配让人救!迟早栽我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公不公母不母”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心头一凛,去看她。
      她脸上没半分异样,像没听见。她走到水边,蹲下,跟我平视。
      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先慌了——她是不是也看穿了?是不是也看见那条女相底下的雄鱼?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方才化形,尚不熟练。”
      我呼吸顿住。
      她……没看出来?
      我明明雄身都压不住了。她却只当我化形生涩,把那一场狼狈,归成个“不熟练”。
      我抬眼去看她。她眼很静,像深水。我望进去,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有一瞬我几乎以为她看穿了——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得我只能信,她是真看见个笨拙的小姑娘。
      悬着的心,落回去。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痕,像是常年皱着,夜里也松不开。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她伸手,指尖凉,擦过我额角的血痕:“还疼吗?”
      我脸腾地烧起来。
      “不、不疼。”
      她弯了弯嘴角。她起身:“这潭,你待不得了。今夜他们没得手,明夜还会来。你要走,还是——”
      “我跟你走。”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没收回。我看着这个素衣白裳的女子,忽然冒出个念头,没来由,滚烫,压不下去——我想留她身边。不管她是谁,去哪儿。
      她看我,目光很深。半晌,点头:
      “好。”
      她转身,走在月光里。我跟在她身后,隔三步,一步步走。风过三桥潭,水面又活了,波光追着我们。
      走了半里路,我脚下一个踉跄,踩进一处水洼,溅了一身泥水。
      她停住,回头。
      我没敢看她,低头去拍裤腿上的泥。她没说话,走回来,从袖里抽出一条帕子,递到我手里。
      我捏着那条帕子,傻愣愣地,半天没动。
      “擦擦。”她说,“泥干了就硬了。”
      “哦。”我应着,却还是没动,只攥着那条帕子,手心发烫。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催,转身接着走。
      我攥着那条帕子跟上去,一路走,一路偷看她背影,心跳得又重又快。
      她领着我,绕开官道,走的是山脚的一条小径。月光从树缝漏下来,落她肩上,明明灭灭的。
      我小跑着跟上去,喘着气问她:“你要去哪儿?”
      “回山。”她说。
      “山里有家吗?”
      “没有。”她顿了顿,“就我自己。”
      “那我跟你。”我说得飞快,“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她没应声,也没说不好。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我,又不像。
      我攥着那条帕子,走在她影子里,心里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些,就好了。
      走远了,我偷偷问:“你叫什么?”
      “白素贞。”她不回头,“你呢?”
      我张张嘴。一条鱼,几百年,没名字。我望着她背影,又望着桥下青碧的水,鬼使神差:
      “我叫青。”
      “青?”
      “嗯。”我心突突跳,“青色的青。你姓白,我叫青。这样咱们——名字都是颜色,也算……登对。”
      话说出口我就臊,恨不得扎回水里。她没笑我。只在桥头,很轻很轻“嗯”了一声。
      那夜,我睡在她灵力化的薄帐里,隔着帐子看她背影,看了一夜。
      她盘膝坐着,背对我,坐得直。月光漏下来,在肩头镀层银白。
      夜里起了风,帐子被吹得哗啦响。我翻了个身,她还是没动,像一尊入定的石头。
      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想问她点什么都好。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条鱼,几百年,头一回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
      半晌,我低低地,对着她背影,说了一句:
      “你别赶我走。”
      她没应声。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个字,很轻,像怕惊着我。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她背影很久,才慢慢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心里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我要化好这副女相。永远以这副模样,留她身边。
      这样,她就永远不知道,女相底下,是条雄鱼。
      ﹡ ﹡ ﹡
      是夜。三桥潭畔。
      白素贞独坐青石上,背对那片墨绿的水。帐子里那尾小青鱼睡熟了,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
      她摊开右手。
      掌心一道陈旧的伤疤,正渗出血。殷红一线,沿掌纹往下洇,在指节汇成小洼,坠进衣摆。
      她没擦。
      她抬眼,望西边。黎山的方向。
      风从潭面吹来,吹得衣袂翻飞。她望着那片连月亮都照不到的天际,白日里那点哄人似的笑,早褪尽了。
      她低头,把渗血的手掌,在膝上缓缓按了按。像是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辰。夜还长,那血的腥气,却怎么都散不掉。
      帐子里,那尾鱼又含糊地嘟囔了声什么。
      她偏头听了听,很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
      从他在那片水花里破水而出的第一眼,她就知道——那不是个化形生涩的小姑娘。那是一条雄鱼,拼了命把一身男儿气性,塞进一副女儿相里,连他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她看穿了。
      他以为那声“尚不熟练”,真的瞒过了她。他还在水底,偷偷筹划着要怎么把女相化得更好,好永远留在她身边。
      这样也好。她合拢手掌,把那道渗血的旧伤,重新攥进掌心。
      “你只管装。”她极低极低地,对着帐子的方向,说了一句,“剩下的,我来。”
      良久,她对着那片虚空,又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被风揉碎。谁也听不见。
      只有掌心那道旧伤,血还在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雄鱼出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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