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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自那日嬴沉鱼来过铺子后,莫怜玉每日生活不变样,他来取灯的时候她正巧出门买东西,也就错过了。那天之后转瞬便过了一个多月。

      今日上元令节。洛阳城里的灯事是从申时便起了的,南市几家老铺挂出纱灯试烛,接着十字街的檐角一盏一盏亮起来,朱纱、素绢、琉璃、似乎是所有样式的灯都能看得到。东风吹着细碎的硝烟气漫来,烛火照着人面,满城亮如白昼。

      陆彧一早便把摊子支在了桥畔。摊上摆着七八盏滚灯,灯面上画了新图样,莫怜玉蹲在摊后,把一盏盏灯擦得锃亮。她这一个月手底下的功夫长进不少,但在这种场面她心底还是指望着师父。

      “今晚你上台转两圈。”陆彧把最后一盏灯摆正,回头看她,“光摆着卖,不如让人看看灯转起来是什么光景。”

      莫怜玉一愣,道。

      “我?”

      “你。”陆彧从筐里挑出那盏她练手用的七连环滚灯。“这盏你做了半个月,今晚就拿它开转。”

      莫怜玉接过灯,指腹摩挲着灯面上自己画的洛神图,衣带当风,明眸善睐,虽比不得陆彧的老到,确实少年人该有的灵动。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戌时刚过,桥畔的人便挤得水泄不通。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纱灯,烛光映在洛河的水面上成一片金鳞,随波推涌,明明灭灭。莫怜玉抱着灯站在桥头的空地上,周围一圈人围了过来。她把灯搁在地上,蹲下去拨了拨灯底的机关将纸人纸马归了位,后站起来,双手托起灯,手腕一转,灯便起来了。

      大彩灯先是慢悠悠地旋,肚子里的小灯环顺着力道层层翻跳,纸人纸马跟着旋舞,有出洛神凌波的几幅画面来,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

      莫怜玉定了定神,手腕发力,灯转得更快,最里头的纸人甩开衣袖,旋出一圈又一圈,灯面上的洛神仿佛真的踏水而行。末了她学了师父的收势,指尖轻轻一挑,那大灯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地时伸手接住,完美收工。

      四围的掌声炸开来,铜板叮叮当当往她脚边的筐里落,莫怜玉弯腰捡钱。

      “姑娘好手艺!”

      “这灯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盏!”

      “再转一个!再转一个!”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喊,莫怜玉直起腰,正要再转一盏,忽觉围上来的人里多了几个不一样的。

      那几人穿得倒也齐整,绸面短打,腰里系着汗巾,但走路晃晃悠悠的,眼神在莫怜玉身上溜来溜去。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下巴尖削,眼尾吊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面相。他挤到前头,拿折扇挑了挑筐里的铜板,笑嘻嘻道。

      “小娘子这灯转得妙啊,不知今夜可有人包场?”

      莫怜玉往后退了半步,把灯抱在怀里,道。

      “这位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只是摆摊卖灯,不包场。”

      “卖灯?”瘦高个嗤笑一声,扇子一收,点了点她怀里的灯,“这灯只看着稀罕,值几个钱?不如跟爷几个去喝杯酒,爷赏你个十两八两的,比你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旁边几个泼皮哄笑起来,吹口哨加往前凑,把莫怜玉逼得后背几乎贴到了摊子上。

      陆彧从摊后站起来,手里攥着劈篾的竹刀,沉声道。

      “几位小哥,我徒弟还小,莫要打趣她。”

      “老东西,关你屁事。”一个矮胖泼皮推了陆彧一把,陆彧踉跄着撞在摊架上,一盏灯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莫怜玉慌忙去扶灯,怀里的滚灯差点脱手。她抿唇,把灯小心搁回摊上,转身护在陆彧前面,道。

      “几位若想买灯,我给您挑一盏好的,若不买,还请让一让,后头的人还等着看呢。”

      瘦高个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到腰间,啧啧道。

      “脾气还挺硬。小娘子,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他伸手去拽莫怜玉的手腕。莫怜玉没缩掉,被他攥了个正着。那人的手又干又糙,像砂纸似的刮着她的皮肤,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放手!”她厉声道,从小在优良的环境下长大,她只听过这种人,没料到有一天会真被碰上,现在的莫怜玉满脑子都是想给这人一巴掌。

      “哟,还挺烈。”瘦高个笑了一声,手上加力,把人往前一带——

      “她说放手,你耳聋?”

      从人群外头传过来一声,周遭的喧闹像是废水投石头般,顿了一顿,瘦高个回头,手却没松,只见人群分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熟悉的衣着,熟悉的外貌,嬴沉鱼的脸被灯火映得泛着暖光。他手里提着一盏素面纱灯,灯角缀着流苏,走起路来轻轻晃荡。

      莫怜玉趁着这个机会反应过来,将手腕挣脱出。

      瘦高个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身便服,身后也没跟人,便嗤笑道。

      “哪来的酸丁,少管闲事。”

      嬴沉鱼没理他。他走到莫怜玉面前柔声道。

      “没事吧?”

      瘦高个听这声音心里莫名发毛,明明那人甚至没看自己,但面子上挂不住,嘴硬道。

      “我跟我娘子说话,轮得到你……”

      话没说完,莫怜玉抬手卯足了劲轮了一圈,随后啪的一声打在了那瘦高个脸上,她原本是没多大力气的,但这一个月以来天天做这些活,手上的茧在那人脸上划下一道白痕,他被打的后退半步,脸上瞬间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谁是你娘子?!臭不要脸的东西,你娘从小没教过你的话,就让我来教你!”

      瘦高个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敢打自己,回过神来正要发火,却撞进了嬴沉鱼的目光中。

      那是懦弱者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畏缩,他不敢说话,也就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滚。”嬴沉鱼冷道。

      四个泼皮对视了一眼,矮胖那个还想说什么,被瘦高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瘦高个盯着嬴沉鱼看了两息,忽然陪了个笑,拱手道。

      “这位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打扰了打扰了。”说完一摆手,四个人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该看灯的看灯,该逛街的逛街。

      莫怜玉低头看着因为刚刚那一巴掌微微发红的手掌心,轻声道。

      “多谢这位公子。”

      嬴沉鱼也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袄,外头罩着半旧的小夹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还带着生过气的神色。他目光落在她手上。

      “手打的疼吗?”他问,声音又恢复了那日来修灯时的温和。

      莫怜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

      “有点疼,那人脸皮还真厚。”

      陆彧从摊子后面绕过来,竹刀还攥在手里,看见嬴沉鱼,愣了一下,道。

      “是你啊。”

      嬴沉鱼微微颔首叫了声陆师傅。

      陆彧把刀放下,过来拍了拍莫怜玉的肩,低声道没事了,又对嬴沉鱼道,“多谢公子今日行侠仗义。”

      “举手之劳。”嬴沉鱼把提着的素面纱灯搁在摊边,目光落在莫怜玉方才表演的那盏滚灯上。他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眼灯面上的图,轻轻一拨,灯转了几圈稳稳停住。

      “比上次好多了。”他放下灯。

      莫怜玉没回答这个,她直直的看着嬴沉鱼,道。

      “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敢问公子姓名,日后定将报答。”

      “姑娘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嬴沉鱼笑盈盈的抬眼,便让莫怜玉撞进了一双眸,他一定是个多情的人,眼睛里一定承载过许多情绪,站在他面前莫怜玉输的感到一阵幸运,心头也不禁涌起疑惑。

      这里灯会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来了这桥上呢。

      陆彧识趣,“我去后头再调一碗糨糊,你们聊。”说完拎着家伙什钻进摊子后头去了。

      摊前只剩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洛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飘来的香,花灯如佳人,桥上的灯影晃在嬴沉鱼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映得更柔和了些。

      “周怜玉”她道,爆出自己姓氏是一定会被认出来的,于是干脆随便编了一个。

      “好名字,应是取自怜香惜玉之意吧,倒是符合姑娘。我名沉鱼,幸会。”

      沉鱼?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吗,和他的外貌很相配。莫怜玉心说。

      风又吹过来,把他外衣的领子吹开一角。莫怜玉看见他领口露出的衣料,料子极肥,是上等的杭绸,如西湖水般波连。她忽然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不自觉的从容气度,想起他站在那儿,连泼皮都不敢造次的样子,这更让她确定这绝不是普通人了。

      嬴沉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领子拢了拢,道。

      “天冷了,周姑娘穿这么少?”

      莫怜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夹袄,确实薄了些,方才被风一吹,指尖有点凉。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还好。今晚师父说我要转够十盏”莫怜玉把灯从摊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公子是在等着看吗。”

      “嗯。”

      嬴沉鱼退后一步靠在桥栏上,把大氅裹紧了些。他站在那安安静静。莫怜玉转身面向又围过来的一些人,手腕一转,灯又转起来了。

      这回她转得比之前更稳,灯影在夜色里摇曳,洛神踏着波光,衣袖翻飞。人群里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铜板落进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待灯转完了,收势利落。莫怜玉弯腰捡铜板,顺带捡起最小的那一盏灯,她托着灯走到嬴沉鱼面前,递过去。

      “公子收着吧。上回你说宫里的灯没这个有意思。这盏就请公子拿回去,轴换了银丝,转起来轻快。”

      嬴沉鱼默了默,最终说一个好字接过灯,小心地收进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灯会散了,姑娘就早些回去。夜里风凉,别贪看。”

      “公子也是,我看公子衣着身度皆不凡,又说自己是宫里来的,是到洛阳来办什么事吗?”莫怜玉假装收东西不去看他,此时也临近收尾,大多人都回去了,桥上只他们二人,嬴沉鱼道。

      “办事…倒也算,来查个案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洛阳城内应当许多人都知道了,估计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往后若再有泼皮无赖找来,姑娘可到官府来寻我。”

      “嗳,多谢公子。”莫怜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心中对他的疑问不免又加深了点,沉默良久,才在他要走的时候叫住他,又道。

      “听公子的话,您是第一次来洛阳吧?第一次来洛阳,就知道我和师父的店么。”

      “倒也不算第一次。我母妃探亲时来过许多回,但只带我来过一次,灯也是很久之前在陆师傅的店买的,如今母妃不在了,洛阳在我看来便也是个感伤之地。”

      “……”

      就这么说出来了?莫怜玉震惊。又不免再次细细打量,确认自己实实在在没见过这位皇子,可若问他母妃是哪位妃嫔就显得刻意了。

      “看来小女子眼光不差,公子果真身份不凡,小女子失礼了。”她说着便要俯身行礼,恰逢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把她轻轻扶起。

      “不必行此大礼,我还未被封王,不值一提。我们今后还会再见的,到时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可一并诉说。”语毕不等莫怜玉再挽留,转身走了。

      皇子选择亲自下场来查案,必是为了获取陛下的信任或者好感,可是按照陆彧口中这么一点小事,值得皇子亲自下来吗?况且嬴沉鱼口中自己的身世同师父和她讲的那位妃子一模一样,他选择告诉自己,是什么意思呢?莫怜玉站在原地,紧锁着眉头思考着一个个问题。

      “收摊了。”陆彧适时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怜玉望着早已消失的背影嗯一声,把灯一盏一盏收好,洛阳都城繁华,连人都是那么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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