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合·入骨》居居守

9、下山 今天是阴天

　　今天是阴天，似乎有大雨要来。庭院的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和青草的气味。江玉儿一如既往，在庭院中打扫。
　　她有些天没见到那个奇怪的老头了。心里正想着这件事，江玉儿转头，就看见老头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老头先说话了。
　　“你怎么像鬼一样，来了也不出声。”江玉儿起身看着老头，有点不依不饶。不知是看着这老头年纪大，还是因为觉得两个人都是被抓过来的，她竟对这老头子如此放心。
　　“对不起。”老头再次道歉。他注意到江玉儿脖子上纱布解掉了，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
　　听声音，江玉儿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断气了。毕竟他看起来就一副半截入土的样子，仿佛被风一吹，就要碎成一地。
　　“今天没太阳，你来干什么？”江玉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给草坪除杂草。杂草长得太快了，几天就要拔一次。
　　“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老头气若游丝。
　　听到他的话，江玉儿很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大年纪，还被人限制自由。自己也被限制自由，但似乎比他好多了。而且，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下山了。
　　能不能也带他下山呢？这个念头在江玉儿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自己能不能逃出去都是个问题。再带上一个行动不便的人，那就完蛋了。
　　“你在想什么？”老头控制着轮椅，朝江玉儿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江玉儿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过来。”
　　老头停在距离江玉儿两三米远的地方，他似乎有点失落。只是江玉儿无法透过氧气面罩，和他的层层包裹看出。
　　见老头半天没有说话，江玉儿知道，他可能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便只好开口解释。
　　“我们不能跟别人走太近，不能随便搭话，让人看见就不好了。”江玉儿解释道。
　　她看了周围一眼，院子里到处都是监控。院子周围，每隔几米远就有一个站岗的人。他们会轮班，轮班的时间，江玉儿也已摸清。
　　老头艰难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氧气面罩上随着他的呼吸，染上一层白雾又很快消散。
　　“你跟别人提到过我吗？”老头问道。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
　　“没有。”江玉儿摇摇头。
　　院外的树林里，风声萧萧。空气中金属气味愈发浓烈起来。
　　“马上要下雨了，你还是赶快进去吧。”江玉儿看着远处的乌云对老头说道。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控制着轮椅转动方向，朝院子侧面走去。没走多远，轮椅突然卡在地面的石缝中，动弹不得。院子里没有草的地方，都铺了石英砖。轮椅被卡住的地方，刚好石英砖碎裂了一角。
　　江玉儿放下手里的小园艺耙，走到老头身后，蹲下来看了看轮子。又看了看老人和轮椅。她不知道凭自己的力量，能不能把轮椅推出去。
　　“我数三个数，一起用力。”江玉儿双手搭在轮椅上，趴在老头的身边说道。老头点点头。
　　“一、二、三！”江玉儿使劲推着轮椅，轮椅似乎没动。她不知道那个老头，到底有没有使劲。
　　江玉儿起身喘了口气，胸口有点不舒服。她看了眼周围，走到院墙下面找了快碎石板。清理干净轮椅下的碎石块后，垫在轮椅下方。
　　“重新来一次。”江玉儿没有泄气，推轮椅的手更加用力。
　　这次，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下，轮椅直接从石板上开了出来。江玉儿叉腰，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头上。低头看着脚下，密集的雨点，很快就铺满了庭院的石板。
　　“你快回去吧。”江玉儿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后，转身奔向自己的工具。下雨了，院外的工作就可以暂时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江玉儿朝老头离开的方向走过去，想看看他进屋了没有。那边站着几个保镖，一脸严肃地盯着她，手还搭在腰间的手枪上。
　　江玉儿默默退了回去，进了一旁的小门。
　　回到房间，江玉儿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们都应该还在工作。她在宿舍环顾了一圈，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床上枕头下有一个小防水袋，里面装着她会用到的东西。
　　后天就是规定好下山的日子。他们前几天被统一带到一个房间，每个人都排队抽血了。江玉儿也不例外，只不过她的血被杨兰舒调包了。其他孩子的血型都是一样的，她不是。
　　江玉儿站在宿舍外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瓢泼似的大雨，心里默默祈祷大雨能尽快停下。她可不想有任何因素，影响自己下山的时间。
　　她的祈祷并没有奏效，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像钻石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江玉儿的眼中，她只看见满院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草树木，这意味着她的工作量要翻一翻。她需要清理这些被风吹断的枯枝烂叶，还要检查花园的排水，保证不会有积水。积水会带来各种麻烦，这是白柔跟她说的。撇开迷恋这屋里的老大这点来说，她是个非常合格的园丁。据说她打理庭院，也是因为这屋的先生可以看见花园。
　　“很麻烦吧？”
　　江玉儿埋头捡拾着地上的枯枝烂叶时，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转身，知道又是那个老头子。
　　“还行。”
　　江玉儿转身将手里的东西扔垃圾桶。
　　她现在有点兴奋，确实需要找些事情做。清理，最简单的消耗精力的方法。她手上在清理花园，脑海中在清理让自己兴奋的想法。明天，她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没有这些杂事打发时间，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度过，这剩下的二十多个小时。
　　“我会把庭院打理好。有机会，你就可以过来晒太阳，看看花花草草什么的。”江玉儿看着在她几米开外的老人。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吸着氧。这次他没有再尝试靠近江玉儿，反倒是江玉儿朝他走了几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也停止了再跟老头说话的想法。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可能让他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里。
　　她或许只能等自己逃出去之后，再带人来解救这个老头。等那时候，她再跟他说清楚就好。
　　江玉儿这样想着，继续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深夜，江玉儿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床上。
　　宿舍里其他的孩子都很激动，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平静。
　　她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逃跑的路线。
　　杨兰舒从来没有跟着车下山过，但是她打听到下山只有一天路。他们这些孩子，会分别坐在两辆卡车中被带下山。到镇上后，由各自的亲人接回家。三天后同一时间，他们需要把孩子送过来。清点人数后，统一带上山。
　　下山的路上不会停车，她不能跳车。她能逃脱的时刻，只有亲人接孩子那短暂的几分钟。她需要先制造混乱，扰乱大家的视线，然后趁机逃走。镇上的人不能相信，一旦制造混乱逃脱，她第一件事就是改头换面。杨兰舒给她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还有假发。江玉儿伸手摸着枕头下的小包裹，东西还在。
　　如果能躲过第一波搜捕，她就有机会跑到临海的街道。下水道是她的第一选项，通往大海的雨水管道。杨兰舒给她看过管道线路图，她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房间里的躁动逐渐消失，江玉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