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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工人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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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阳是晚上八点回的家。
他骑着电动车,后面绑着一个黄色的保温箱。雨披是破的,左边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卫衣湿透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他爸。
晁大山站在单元楼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爸。"
"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给你送点菜。"
晁阳接过袋子。里面是一颗白菜、两块豆腐、一小袋腊肉。
"进来坐会儿?"
"不了。"晁大山说,"你妈在家等我。"
晁阳看着他爸。
六十一岁的人了,站在楼道口的路灯下面,背有点驼。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工装——洗了多少年了,颜色都洗没了,成了一种灰白。
晁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爸,"他说,"那天……我去法院了。"
晁大山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你了,你坐在最后一排。"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晁阳低下头。
"我不是想去。"他说,"是厂里那帮老哥们非拉着我。他们说,去看看吧,你爸要在会上出丑。"
"我出丑了?"
"没有。"晁阳抬起头,"你说的那个东西——那个导轨——全场都傻了。"
晁大山没说话。
雨又大了些。
"爸,"晁阳说,"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他们说厂要重开。"
"嗯。"
"你也去?"
"去。"
"你去干什么?"晁阳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六十一了!"
晁大山看着他。
"我六十一怎么了?"
"你六十一了,你还要去车间站十二个小时?你还要去搬床身?你——"
"我干了一辈子这个。"
"你干了一辈子,你得到了什么?"晁阳吼出来。
楼道里回音很大。
晁阳的胸口在起伏。他低下头,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就软了。
"爸,"他说,"我跑了四年外卖。"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吗?"
晁大山没说话。
"好的时候一万二,差的时候七千。"晁阳说,"我一天跑十四个小时,爬楼爬到膝盖疼,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身上长痱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晁阳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女朋友谈了三年,去年分的。她妈问我一句话——'小伙子,你在哪儿上班?'"
"我说,我在送外卖。"
"她妈说,哦。"
"就一个'哦'。"
晁阳抹了一把脸。
"爸,我不是嫌送外卖丢人。我不嫌。"
"我知道。"
"我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晁大山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晁阳比他高半个头。他摸得很吃力。
"阳阳。"
"嗯。"
"你恨这个厂吗?"
晁阳愣住了。
"我……"
"你恨它。"晁大山说,"你觉得是它害了你。"
"不是它害了我,"晁阳说,"是——"
"是我。"晁大山说。
晁阳说不出话了。
"是我没本事。"晁大山说,"我要是有本事,你不用去送外卖。"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晁大山把手放下,"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往雨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阳阳。"
"嗯?"
"你知道厂里那台龙门铣,是哪年买的吗?"
晁阳愣了一下。
"一九九八年。"晁大山说,"那年你出生。"
雨声很大。
"厂里花了三百二十万买的。"他说,"那年厂里一共三十七个人,账上有四百万。"
"这笔钱花出去,厂里三个月没发奖金。你妈生你的时候,我连住院费都是借的。"
"我当时骂过厂长的。我说,你疯了,三百二十万买个大铁疙瘩。"
晁大山笑了笑。
"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老晁啊,咱这厂要是永远只会做小件,就永远只能做小件。'"
晁大山转过身。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光里。
"阳阳,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
"什么理?"
"人得有一技之长。"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送外卖,我不嫌你。你挣钱,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不通一件事,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什么事?"
"你不是没本事。"晁大山说,"你是没地方用。"
晁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台龙门铣,"晁大山说,"现在还在厂里。锈了三年了。"
"它还能转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看过。"晁大山说,"上个月我去看过一次。我拿砂纸擦了一块导轨,擦了半宿,擦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
"底下还是亮的。"
晁阳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
"我不逼你。"晁大山说,"你要是不愿意回来,我不逼你。"
他往雨里走去。
走了很远,他喊了一句:
"但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我教你开车床。"
"你那手,比我稳。"
苏昭是九点半到的小卖部。
她没开车,是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雨很大,她没打伞,走到小卖部门口,头发已经湿了。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她弯腰进去。
晁大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很老的电视剧。
她没说话,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
"一包烟。"
晁大山抬头。
他愣了一下。
"你抽烟?"
"不抽。"
"那——"
"送人。"苏昭说。
晁大山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放在玻璃上。
"什么烟?"
"最便宜的。"
晁大山拿了包六块钱的。
苏昭把钱放下,没走。
她在柜台前站着。
"晁叔。"
"嗯。"
"我想坐一会儿。"
晁大山没问为什么。他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小马扎,放在墙边。
苏昭坐下来。
电视里的声音很大,是那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剧里的人在大声吵架。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坐了大概十分钟,晁大山起身,从柜台后面的炉子上拿下一个铝壶,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苏昭手边。
"喝点热水。"
"谢谢。"
苏昭捧着杯子。
"晁叔。"
"嗯。"
"今天我见到晁阳了。"
晁大山的手停了一下。
"在楼下。"苏昭说,"我车堵在路口,听见你们说话。"
晁大山的脸沉下来。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什么想法?"
苏昭喝了一口水。
"我觉得他说的对。"
晁大山的眉毛竖起来了。
"哪儿对?"
"他说,他不是没本事,是没地方用。"苏昭说,"这句话是对的。"
晁大山没说话。
"我这五年,"苏昭说,"去过三十七个项目。三十七个厂,倒了三十七个。"
她看着手里的杯子。
"您知道这三十七个厂里,一共多少人吗?"
晁大山摇头。
"六万一千人。"苏昭说,"这六万一千人里,有多少人后来找到了比原来好的工作,您猜?"
"多少?"
"不到三千。"
小卖部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剩下五万八千人去哪儿了?"苏昭说,"有的去送外卖,有的去开网约车,有的去工地,有的回老家。"
"他们不是没本事。"她说,"他们是没地方用。"
晁大山的手在柜台下面,握紧了。
"苏昭。"
"嗯。"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儿子回厂?"
"不是。"
晁大山抬起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苏昭说。
"什么忙?"
"我要建一个学校。"
晁大山愣住了。
"什么学校?"
"技校。"苏昭说,"不是那种发文凭的技校。是厂里的技校。"
她放下杯子。
"沅川以前有技校吗?"
"有。"晁大山说,"一九八几年有过。厂办技校,招厂里子弟,三年制。后来九六年撤了。"
"为什么撤?"
"因为不挣钱。"晁大山说,"办一个技校,一年几十万。厂里算过账,不如直接招人。"
"然后呢?"
"然后招不到人。"晁大山说,"年轻人不愿意进厂。苦、脏、累、钱少。"
苏昭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办。"她说。
"你哪来的钱?"
"我算过了。"苏昭说,"一个学徒工,第一年工资六万,产出三万,净亏三万。第二年工资八万,产出十万,净赚两万。第三年工资十二万,产出二十万,净赚八万。"
"三年算总账,净赚七万。"
她抬起头。
"一百个学徒,三年,七百万。"
"但是——"她顿了一下,"第三年之后,这个人一年能给厂里创造二十万以上的价值。他能干三十年。"
"三十年,六百万。"
"一百个人,六个亿。"
晁大山的眼睛慢慢亮了。
"苏昭,"他说,"你跟我算账?"
"不是跟您算账。"苏昭说,"是跟厂长算账。"
她站起来。
"我要让所有的厂长都看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晁大山。
"培养人不亏。"
晁大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在柜子最下面摸了很久。
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推给苏昭。
"这是什么?"
"你看看。"
苏昭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第一页写着:
沅川重工·第七届职工技能大赛获奖名单
下面是一排名字。
车工组第一名:晁阳
苏昭的手停住了。
"这是二〇一七年的。"晁大山说,"那时候他二十三,进厂两年。"
苏昭往后翻。
第二页是成绩单,实操九十七分,理论八十九分。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车床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奖状,笑得很傻。
那个年轻人是晁阳。
"他那时候,"晁大山的声音有点哑,"是全厂最年轻的六级工。"
苏昭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厂不行了。"晁大山说,"二〇二一年他走的。走的那天,他把这个奖状锁在柜子里,钥匙扔了。"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一点。
"苏昭。"
"嗯。"
"你要办技校,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要是想让我儿子回来——"
"我不劝他。"苏昭说。
"你——"
"我不劝他。"苏昭重复了一遍,"我给他一台机床。"
她把文件袋收起来。
"他自己会回来。"
卷帘门外,雨还在下。
苏昭撑开伞。
临走前她回头说了一句:
"晁叔,那包烟,您自己抽了吧。"
"你不送人了?"
"不用送了。"
"为什么?"
苏昭笑了笑。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说,"我不用求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