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BL春秋

7、债委会 "方案改。

　　郢城中级人民法院，第四会议室。
　　沅川重工债委会第一次正式磋商。
　　长条会议桌，坐了十七个人。主席位是法官和管理人。左边是金融债权人：工行、建行、农行、郢城农商行、两家信托。右边是供应商代表十一家，推选出三个发言。最后一排是职工代表，五个名额，晁大山坐在中间。
　　苏昭坐在桌子最末端的位置。
　　她不是债委会成员，她是"意向重整投资人"，没有表决权，只有陈述权。
　　这个位置很微妙。
　　她是来要钱的，也是来给钱的。
　　会议开始，法官说了十分钟程序。
　　然后是管理人通报。
　　通报完，轮到苏昭。
　　她站起来，把方案发下去。一人一份，二十四页。
　　"我讲三点。"她说。
　　"第一，职工债权。四千三百万，现金全额清偿，重整计划批准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付清。"
　　工行的代表抬头："全现金？"
　　"全现金。"
　　"那你的共益债就先还职工？"
　　"共益债优先用于恢复生产。"苏昭说，"职工债权用自有资金垫付。"
　　"你哪来的自有资金？"
　　"拾光的股东借款。"苏昭说，"以及我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第二，"她继续说，"税款和社保一千九百万，三个月内缴清。缴清之后，沅川的纳税信用等级恢复，可以重新开票。"
　　"开票？"一个供应商代表插话，"厂都不开工，开什么票？"
　　"所以是第三点。"
　　苏昭翻到最后一页。
　　"沅川不停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需要先清算再重整。"苏昭说，"我要边生产边重整。"
　　"不可能！"建行的代表拍了桌子，"破产重整期间的生产经营活动，需要管理人批准，需要债权人同意，需要——"
　　"需要共益债。"苏昭说，"这正是共益债的用途。破产法第四十二条，为债务人继续营业而应支付的劳动报酬和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由此产生的其他债务，为共益债务。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优先于普通债权。"
　　她把这一页推到中间。
　　"我已经准备了三亿两千万的共益债授信。用途是：原材料采购、职工工资、设备检修。"
　　"三亿两千万……"工行的代表喃喃。
　　"这不是慈善。"苏昭说，"这笔钱有抵押，有优先顺位，年化百分之九点二。你们比我清楚这个收益率。"
　　"可是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卖给我已经谈好的客户。"
　　苏昭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十七份意向订单。"
　　她一份一份放到桌上。
　　"郢城第二机床厂，沅川给他们做配套床身，意向金额四千二百万。"
　　"宜昌船舶机械，螺旋桨加工设备，意向金额三千六百万。"
　　"湖南三一配套商，结构件，意向金额两千八百万。"
　　……
　　"合计，"她说，"三亿七千万。"
　　会议室里炸了。
　　"意向订单算什么？"有人喊，"意向订单没有法律约束力！"
　　"对。"苏昭说。
　　所有人都愣住。
　　她居然承认了。
　　"意向订单确实没有约束力。"苏昭说，"所以我准备了第二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第二叠文件。
　　"这是其中三家的预付通知书。"
　　她把文件推过去。
　　"这三家已经同意，在重整计划批准后，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锁定产能。"
　　工行的代表一把抓过去看。
　　看了三分钟。
　　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这是真的？"
　　"你可以打电话核实。"苏昭说。
　　会议室里，真的有人掏出了手机。
　　那三分钟，是苏昭这五年里最漫长的三分钟。
　　她站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没有动。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三份预付通知书，她在过去二十天里做了什么。
　　第一份，郢城第二机床厂。对方的采购总监姓刘，她去了四次。第一次被前台拦了。第二次被保安请出去。第三次她在门口等到晚上八点，刘总监出来抽烟，她走上去说了四句话。
　　"刘总，沅川的床身，全国只有两家能做。一家是沅川，一家在沈阳，价格高百分之四十。您去年从沈阳采购，多花了三千七百万。"
　　刘总监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
　　"我是苏振岳的女儿。"
　　第四天，她拿到了意向书。
　　第二份，宜昌船舶机械。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过去，在厂门口的小旅馆住了三天，最后是在食堂堵到对方的厂长的。
　　第三份，湖南。她是带着邹砚去的，邹砚在对方厂里有个旧同事，喝了兩顿酒。
　　三份。
　　每一份背后，都是一沓被拒绝、被嘲笑、被冷处理的记录。
　　现在它们躺在会议桌上。
　　"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工行的代表放下文件，"一亿一千万。"
　　"一亿一千一百万。"苏昭说。
　　"可是沅川现在开不了工。"建行的人说，"设备三年没动，人都散了。"
　　"所以才有第三样东西。"
　　苏昭把那个饼干盒放到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
　　她打开，拿出一沓本子。
　　"这是沅川一车间原车间主任晁大山，用十年时间手写的生产台账。"
　　她把本子翻开，推给法官。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在册职工的工种、技能等级、出勤。"
　　然后她拿出一沓纸。
　　"这是我团队用两周时间，逐个人电话回访的结果。"
　　她抬起头。
　　"二十七名核心技工，全部同意回厂。"
　　她把名单推到中间。
　　"其中，八级技工一人。"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八级技工？"一个年轻些的银行人员小声问，"那是什么级别？"
　　"全国不到一百人。"苏昭说。
　　她看向晁大山。
　　晁大山站起来。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一台很久没开的机器在启动。
　　"我叫晁大山。"他说，"沅川重工一车间，车间主任。我在这个厂干了三十四年。"
　　他环视一圈。
　　"我讲不出你们那些话。我就说一句。"
　　他举起手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件，巴掌大，方形的，上面有一道槽。
　　"这是导轨。"他说，"你们现在坐的这栋楼，电梯的导轨，是机器做的。公差，三个丝。"
　　他把那个件放到桌上。
　　"这个，是我们厂周守拙周师傅做的。手工刮研。公差，零点二个丝。"
　　他看着所有人。
　　"你们说的那些钱，我不懂。我就知道，这个东西，全中国现在能做的，不到一百个人。"
　　他坐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表决环节之前，是自由发言。
　　一个供应商代表站起来。
　　"我反对。"
　　苏昭看向他。
　　"沅川欠我们一千二百万。"那人说，"三成清偿，三百六十万。这厂我供了十五年货，十五年！"
　　他越说越激动。
　　"我们也是被拖垮的！我们厂现在也快破产了！凭什么你们救沅川不救我们？"
　　苏昭没有反驳。
　　她等他说完。
　　然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您那家厂，"她说，"在哪儿？"
　　那人一愣："啊？"
　　"您那家厂，在哪儿，什么产品，多少人，欠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救的不止一家。"苏昭说。
　　她从包里拿出第三叠文件。
　　"过去二十天，我走访了沅川的十一家主要供应商。"她说，"这十一家里，有四家已经停产，三家在裁员，两家还能撑。"
　　她把文件推过去。
　　"这是拾光拟的一份'供应链协同重整方案'。"
　　"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苏昭说，"我不打算单独救沅川。"
　　她站起来。
　　"我要救的是一条链。"
　　"沅川是主机厂。十一家供应商给它配套。这十一家又各自有几十家原材料商。整条链上，大约四千人。"
　　"我要做的，是把这四千人绑在一起重整。"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具体怎么做？"法官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发问。
　　"三层。"苏昭说。
　　"第一层，共益债。三亿两千万，覆盖沅川本体恢复生产所需。"
　　"第二层，供应链债权置换。十一家供应商的债权，不拿现金，转成沅川重整后主体的股权，或者转成长期供货协议的预付款抵扣。"
　　"第三层，我准备发一只规模五亿的'产业重整基金'，引入地方政府产业引导基金和一家制造业国企，作为劣后级。"
　　"地方政府的钱？"建行的人皱眉。
　　"我已经谈过。"苏昭说，"郢城经开区有'保市场主体'专项，可以配资。条件是保就业岗位。"
　　她看着所有人。
　　"我们的方案能保住四千个岗位。"
　　"四千个岗位。"法官重复了一遍。
　　"是。"苏昭说，"四千个。"
　　会议结束时，是下午五点半。
　　没有表决，但气氛变了。
　　银行的人没有再拍桌子，供应商也没有再喊。
　　工行的代表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昭一眼。
　　"苏总。"
　　"您说。"
　　"你们那个基金，"他说，"我们行能不能进优先级？"
　　苏昭微笑了一下。
　　"可以谈。"她说。
　　"条件？"
　　"年化百分之七点五，期限五年，前两年只付息。"
　　"太低了。"
　　"那就百分之八。"苏昭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这笔钱，账要单独立，用途要可查，一分钱不能挪去还老债。"
　　工行的代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苏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怎么？"
　　"别人来借钱，都想方设法把钱挪走。"他说，"你倒好，主动上枷锁。"
　　"因为我要借第二次。"苏昭说。
　　"第二次？"
　　"还有第三次。"她说，"我打算在这个行业干一辈子。"
　　苏昭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地上全是水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车灯亮着。
　　车边站着一个人。
　　贺铮。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下来，把杯子递了过来。
　　"喝吧。"他说，"站了四个小时。"
　　苏昭没接。
　　"你看到了？"
　　"我在会议室外面待了三个小时。"贺铮说，"你们不让我进，我就在外面听。"
　　"听到什么？"
　　"听到你说，三层结构。"
　　他把咖啡放在台阶上。
　　"第二层是错的。"
　　苏昭转过头。
　　"哪儿错了？"
　　"供应链债权转股权。"贺铮说，"你把十一家供应商变成沅川的股东。这十一家，有六家已经在走破产程序，三家资不抵债。你把一堆负资产装进沅川。"
　　"他们的产能不是负资产。"
　　"是负债。"贺铮说，"股东是要承担亏损的。沅川前三年亏的话，他们要跟着亏。他们亏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债转股不对。"贺铮说，"应该做'供销返利'。"
　　苏昭的眼睛动了一下。
　　"说下去。"
　　"供应商的债权不转股。"贺铮说，"转成沅川未来三年的采购承诺。他们供多少货，沅川按约定价格采购，货款里按季度抵扣老债。"
　　"这样他们不承担亏损。"
　　"而且他们有动力。"贺铮说，"供得越多，抵扣越快。沅川也保证了供应链不断。"
　　苏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雨后的空气很冷。
　　她的脑子里，那套她熬了二十天、改了十一版的方案模型，正在一块一块地重排。
　　她想到了三个漏洞。
　　然后她想到了解决办法。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秒。
　　"年化抵扣比例多少？"她问。
　　"不超过千分之八。"贺铮说。
　　"如果沅川停产呢？"
　　"那就触发加速条款，剩余债权一次性转股份。"
　　苏昭点了点头。
　　"这条要写进去。"
　　"我已经写好了。"
　　贺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苏昭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页手写的结构图。字迹很硬，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图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沅川重整·供应链协同方案（修订）
　　下面画着三个框，箭头，比例，条款编号。
　　苏昭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讲到第二层的时候。"贺铮说。
　　"你在门外站着写的？"
　　"靠在墙上写的。"
　　苏昭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贺铮。"
　　"嗯。"
　　"你昨天说，你投了反对票。"
　　"是。"
　　"为什么现在帮我？"
　　贺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父亲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小贺，如果有一天，你的厂和你的工人，只能保一个，你保哪个？'"
　　"你怎么答的？"
　　"我说，保厂。"
　　"他说什么？"
　　贺铮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错了。'"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他说：'保工人。厂没了可以再建，人散了就真没了。'"
　　车门打开。
　　他上车前，最后说了一句：
　　"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他这句话。"
　　车走了。
　　苏昭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没有喝。
　　她拿出手机，拨给邹砚。
　　"邹砚。"
　　"姐！怎么样？"
　　"方案改。"她说，"供应链那层，全部推倒重来。"
　　"啊？都谈好了啊！"
　　"重来。"苏昭说，"我给你发一页纸，你照着改。"
　　"谁的纸？"
　　苏昭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不该帮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