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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筹码 "你打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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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拾光的会议室。
会议桌上摊着二十七份打印出来的企业资料,每一份上面都贴着黄色便利贴。
苏昭站在桌头,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开始吧。"
第一个发言的是路小满。
她昨天熬到凌晨三点,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说话飞快。
"我把沅川近三年的销售记录全拉了一遍。"她说,"三年前,也就是二〇二一年,沅川年销售额四亿六千万。其中机床整机二亿九千万,配件和维保一亿七千万。"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圈。
"到二〇二二年破产的时候,销售额掉到九千万。到去年,一千万。"
"断崖。"邹砚说。
"不是断崖。"小满说,"是被切走的。"
她翻到下一页。
"我查了沅川原来的二十七家核心客户。二〇二一年他们从沅川采购的金额,合计一亿八千万。到去年,这二十七家里有二十二家,改从长衡采购,合计两亿三千万。"
她在白板上写:沅川 -1.8 亿 →长衡 +2.3 亿
"这不是市场变化。"小满说,"这是搬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昭喝了一口咖啡。
"二十二家里,有几家是合同到期自然切换的?"
"两家。"小满说,"剩下二十家,全是在二〇二一年十月到二〇二二年三月之间切换的。"
"那半年发生了什么?"
"沅川资金链断了,交不出货。"小满说,"客户等不了,只能换。"
"所以不是长衡抢的。"邹砚摸着下巴,"是沅川自己把客户让出去的。"
"是。"小满说,"但长衡接得太快了。"
她翻到一页表格。
"这二十家客户的采购合同,最短的一家,从接触长衡到签约,用了十一天。"
"十一天?"邹砚叫起来,"工业设备的采购周期一般是三个月到半年!十一天连个技术交流会都开不完!"
"除非他们早就认识。"苏昭说。
她放下杯子。
"除非有人在沅川死之前,就已经开始接手沅川的客户了。"
会议室又静了。
陶见微把平板推到桌中间。
"我这边。"她说,"昨天的撤销权路径,走通了一半。"
她点开一份扫描件。
"我查到了一份二〇二一年三月的《战略咨询框架协议》。甲方沅川精机,乙方就是那家 BVI 公司。合同金额八千万,预付两千万。"
"两千万。"苏昭说,"付款日期?"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九日。"
苏昭在心里算了一下。
受理破产申请是二〇二二年六月。
一年往前,是二〇二一年六月。
"差十二天。"她说。
"差十二天。"陶见微点头,"就差十二天,这两千万落不进撤销区间。"
"有人算过。"苏昭说。
"是有人算过。"陶见微说,"合同是三月签的,如果他们想在区间内,五月就该付款。他们特意拖到了五月十九。"
她抬起头。
"苏昭,这不是一个不懂法的人干的事。"
"我知道。"苏昭说,"这是律师干的。"
陶见微没否认。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份合同的甲方签字人,是沅川的副总,姓厉。厉兆安。"
苏昭的眼神动了一下。
"厉兆安?"邹砚重复了一遍,"我认识这人。沅川的老股东,当年跟苏振岳一起打江山的,占股百分之九。"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邹砚说,"破产后就消失了。有人说是去南方了。"
苏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厉兆安"三个字,画了个圈。
"找他。"她说。
"不好找。"邹砚说,"这人滑得很。"
"那就找到他不好找为止。"
苏昭转向时凛。
"你那边?"
时凛推了推眼镜,把一叠纸推过来。
"我把沅川三个主体七年的账,从头到尾重新穿了一遍。"她说,"除了那七千万,还有三处不对劲。"
"第一,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一年,沅川的原材料采购单价,比同行平均高出百分之十八。采购对象是三家贸易公司,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同一栋楼里,同一个会计。"
"第二,沅川二〇二一年的研发费用,账面列支九千六百万,但我查了研发人员工资、设备折旧、材料领用,加一起不到三千万。剩下六千万的凭证,全是'技术服务费',发票来自三家不同的个体户,注册时间都在同一周。"
"第三——"
她停了一下。
"沅川的职工人数,二〇二〇年是一千八百六十二人。二〇二一年底,账面在册一千一百人。但社保缴纳记录显示,二〇二一年全年实际缴费人数,是四百二十人。"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什么意思?"邹砚问。
"意思是,"时凛说,"那一年,有一千四百多人已经事实上失业了。但他们没有被裁员,没有被补偿,他们的名字还挂在沅川的名册上,挂着欠薪。"
她抬起头。
"他们不是被裁的。他们是被耗走的。"
苏昭闭了一下眼睛。
一千四百人。
她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数字,是一张张脸。
——她十五岁那年,在车间里见过的。
那时候父亲带她去厂里,说:"昭昭,这些人,是靠这家厂吃饭的。"
她当时不懂,问:"那厂靠什么吃饭?"
父亲笑了:"靠他们。"
"所以,"她睁开眼,"沅川不是被市场打死的。"
"不是。"时凛说。
"是被从里面掏空的。"苏昭说。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七千万咨询费、十九项专利质押、BVI 壳公司、厉兆安、虚高采购、假研发、挂名欠薪。
她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沅川是怎么死的
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她写了第二行:
怎么让它活
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昭转过身。
"现在说说我们手上有什么。"
"三亿两千万共益债授信。"邹砚说。
"不够。"
"四十七项专利,其中十九项被质押。"
"不够。"
"一千一百名在册职工。"
苏昭摇头。
"也不够。"
她走回桌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才够。"
所有人凑过去。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字迹很丑,是圆珠笔写的,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表格上有三列:姓名|工种|会不会回来
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
周守拙,62,刮研(八级),会。
"这是啥?"邹砚问。
"昨天晁大山给我的。"苏昭说,"他自己记的。十年了,他偷偷记了十年。"
她把纸推到中间。
"这二十七个人,是沅川真正的核心。三年前厂散了,他们散在郢城各个地方。有开摩的的,有看大门的,有在菜市场卖鱼的,有在建筑工地扎钢筋的。"
"晁大山一个一个去问了'如果厂重开,你回不回来'。"
她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邹砚把烟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苏昭,"他说,"你打算怎么用这二十七个人?"
"不是我打算怎么用他们。"苏昭说。
她把纸收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
"是把这二十七个人,摆到债权人会议的桌上。"
"什么意思?"
"银行算的是清算价值。"苏昭说,"清算价值里没有工人。因为工人卖不了钱。"
她拿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但是一个能造出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团队,值多少钱?"
她把杯子放下。
"我要让那帮坐在空调房里的行长们亲眼看一看——"
她顿了一下。
"这家厂最值钱的东西,长在人身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苏昭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陶见微追了出来。
"苏昭。"
"嗯。"
"你打算见贺铮吗?"
苏昭的手停了一下。
"见。"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见,我只有一个身份。"苏昭说,"债权人。"
她推开门。
"等我有了第二个身份,再去见他。"
"什么身份?"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苏昭没有回头。
"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