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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凋零 “那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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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争夺谁是第一个抵达北极点的家伙,为了这个荣誉头衔,恨不得拿尺子测量,之后的上百回探险,再带上几家记者刊登新闻,就是为了向人们证明自己才是最先踏进了北极点的人。对方还要来诋毁,回国之后就在报纸上展开激烈骂战。”
艾兰讲完这个笑话,又接二连三讲了新笑话,主人公就是倒霉又幸运的他自己。这里面有人听后全不以为是真的——这些倒霉事儿简直能够编个地狱笑话全集出来。
“我保证,童叟无欺。”
灯光下他眨动着机灵,眼睛里一闪而过了狡黠。
火炬在管白的脚边转悠,他拿起旁边圆桌上的零食喂给它,支着下巴被它用舌头舔着手。满足的它姿态悠闲又庄重,巧妙地避开其他人的鞋子和空酒瓶,穿过热闹的欢声笑语,溜达到了艾兰身边,灵活地跳到腿上来,重得艾兰边摇头边笑。他把下巴贴在它的脑袋上,蹭它的耳朵。
那个先前给众人介绍贝莱特的男人对艾兰发出愉快的质疑。已是深夜,他们喝了酒,不肯让今夜的聚会厅灯光熄灭,都醉得敞开心怀:“但这怎么可能。你小小年纪就已经遭到过三次车祸,五次坠崖,十二次在雪山上受困。而你现在四肢健全,头脑清醒地抱着一杯苹果汁往嘴里灌。这里面肯定掺了酒精,你这家伙太扯啦!”
“是险些坠崖,真正掉下去只有一次。很幸运有多层树冠缓冲,让我昏了三天三夜就醒了。当时我队伍里的成员说的第一句话是——死透了。现在看来我是复活啦。伊安,你说我难道撒谎了吗?”
三次车祸……伊安若有所思放下酒杯,指着艾兰当面讥笑:“对于这种把作死当爱好的家伙,我们这帮朋友都要小心受他的牵连。平时他来找我们,破天荒来了个电话,第一反应就是他又惹了麻烦要赖上我,绝不会是有好事找上门。”
艾兰哈哈大笑:“现在我也像那两个被质疑没抵达到北极点的家伙!不如祈祷我的运气从今夜以后会转移到你们身上!各位,祝福你们的前路!”
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大杯苹果汁。这船上年纪最小的人是活跃气氛的能手,欢声笑语中所有人跟他一块儿举起自己的酒杯。
在无垠号上,艾兰将祝福的好话随时挂在嘴边。无论谁从他身边经过,他都祝福这些人开心,在夜里睡得安稳,醒来后精神百倍,工作顺利。有次他机灵的声音就从隔壁传出来,管白眼前当即浮现出他的笑脸。这些快乐的情绪会感染人。
“这不行!你的运气早晚有天要耗完。”醉酒的男人晃来晃去来到他身边,涨红了脸,望着头顶的一圈圈光亮,念道,“契尔夫不能同意你这么去冒险——吉尔那老家伙死啦。你的表哥们,没了两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全完了……盖瑞拽不住你?艾兰!”
男人蹒跚着站起来要抓住艾兰的胳膊,被对方轻巧躲开,把他给拉住了,否则就要摔在地上。
之前那帮人催促艾兰订婚,话里话外指的其实是休伯特家族这几十年来总发生的反常事儿。吉尔有一个大女儿和两个小儿子,成年后不是无性恋就是爱上了大自己几十岁的老师和小十七岁的外国人。婚姻不幸可以写在他们这个世纪被记录的第一大事——要么不婚要么离婚。而盖瑞的几个后人上战场死的死没得没,当年死讯传回临金叫所有人始料不及。
吉尔的两个小儿子都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凭着现在家里还剩的几口人,再招多少个仆人管家都住不满昔日热闹的休伯特公馆。因此这么个百年繁盛的大家族如今竟然面临着全面凋零的可悲下场。这个古老的权贵家族一直以来完美展现了临金人身上的典型特性——一边靠着开采矿产资源享尽荣华富贵,另一边时刻不忘呼吁众人关注生态环境。他们两头都不耽误,在审慎中保持节制而不冒进,如履薄冰地维持着人与自然间的平衡。公众对于艾兰不满的是认为他并没有继承休伯特家族的这一特性。作为一个绿党派,他对环境保护的呼吁大过了一切。
那些之前对艾兰起哄的也并不是临金本地人。对这些经历了战争,以惨痛的生命代价守住了一整座岛屿的临金人来说,休伯特家族是他们世世代代共同的回忆。一家人里孩子和父亲哪怕有代沟,回到家坐在电视面前,看见休伯特的人都可以津津乐道聊一聊。那些成员们遍布公众视野,就好像市民们引以为傲的宝物。如今宝物被劫匪抢没了,他们也跟着家徒四壁,心中失落彷徨。于是在今天,有些不愿醒来的市民们称呼艾兰为“休伯特家族最璀璨的宝石”,又在这样一个情不自禁的夜里,满怀惆怅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回想起他那些已不在人世的长辈们。这番心思,也就只有上了些年纪的临金人怀揣着了。
人们现在提起朱莉,又能释怀她的婚姻了。说她是为家族后继有人着想,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生的儿子好能姓休伯特。不让祖先遗志遭到摒弃,亿万家产无人继承,休伯特的精神无人延续。只是全部都把宝压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艾兰•休伯特,虽有个天生好用的头脑。最擅长的事儿却是逃跑——据说每回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叫他回来一定回不来。两年前他外祖父离世,他的学生伊安在葬礼上发现艾兰并不在场,之后死活打不通电话。气得他与对方单方面绝交。如今这小子在船上愣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伊安自认对他已足够包容,但至今也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找个时间好好问问他,当年你究竟死哪去了?狡猾如艾兰,也知道自己要被质问,因此登船以来他就没跟伊安单独相处过,每回要干点什么都把管白一起叫上,美名其曰为不让自己的游客有一个落单。吉特医生用他家乡的一句话来说,年轻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醉酒的男人来自于临金,称艾兰是我们的珍宝。他发出嘀嘀咕咕的动静,估计只有近在咫尺的艾兰能听清:“卡尔•休伯特……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去看他?你的表哥怎么样啦?”
艾兰回答:“卡尔还在精神疗养院——他说他很好。”
男人念叨个不停,发出怀疑的讥笑。他喝醉之后的身躯像块大木头要砸下来,来了几个人赶快搀扶这个站不稳的家伙,死沉死沉的。
无垠号船体猛地一耸动,伊安和管白他们全都向后一倒,幸好有沙发靠背抵着。
“快来看!咱们在冰上!”
一个游客跑到窗户外边兴奋无比地眺望。黄色探照灯下,加速的无垠号正冲上冰面将它们压碎,大厅里的所有人也跟着重重下沉,几乎要穿破地板,坠入地心深处。正起身的温妮特没站稳,身边的管白拉住了她的手臂。
混乱中那帮要搀扶住醉鬼的人们碰掉了手边的餐盘,打破了玻璃杯子,鲜红的酒液哗哗流淌在白餐布上面,有人又在颠簸中把它扯掉了一半,稀里哗啦东西掉一大片,镜片被一双鞋轻轻踩碎了,清脆无比。艾兰坐下弹琴,琴音激烈无比。他喊着,这才是派对,还能更混乱些!
“艾兰,别弹了!小心受伤!”管白出声呼唤他,年轻人快乐极了,对所有声音都置之不理:“我们在海上荡秋千,忽上忽下真不错!阿诺维奇,再把船开猛些!让我们到天上!”
一块蛋糕砸到了一片浅棕色的头发上,全都是浓密奶油:“抱歉!我以为这是我的白外套!看来旁边这个才是!”另一个隐忍的声音喊:“你拎着的是我的衣领!快松手,勒死我了!”
“是你,加门先生!我记得你最喜欢端庄坐着喝红酒,来吧!”
艾兰挥手一撒,酒液在半空中四散。加门先生已无往日的优雅自持,对艾兰破口大骂。
“哈哈哈!阿曼儿,你不想和伊莲娜跳舞了吗,快去找她!”
阿曼儿喝的酒在胃里颠来倒去,颠簸中一阵晕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来个人治治这嚣张的小子,我受不了啦!凭什么他不晕!”
大厅门口有个海员摘下帽子对他们招手——里面没事吧!船体只有一小会儿颠簸!很快就好了!
破冰而上吧,众人命运连成一线。
聚会厅骤然间一片混乱,艾兰跳到钢琴上站着跟海员大幅度挥手,一切都好!谢谢关心!对方一走,他坐在钢琴上头笑得喘不上来气:“往右,往右!你要踩到他的手了!刀叉都掉啦!砸到你的脑袋上啦!闭眼就不痛!”
那人赶快往右靠,惹得旁边的人一声吃痛——“诶呦,我的手!闭嘴艾兰,你不做好事,还在那上面看戏!把这个捣蛋鬼拉下来!”
“略!你们可真是群笨蛋!”
他做个鬼脸,躲过一双双要扒住他好维持平衡的手。
另一边,酒劲儿突然上来的阿曼儿快乐极了,跑到伊莲娜跟前二话不说拉她起来,在晃荡倾斜的大厅里拽着她舞蹈。
“伊莲娜,待会儿跟我拍张照吧,你之前为什么不答应?”
女子低头沉默。阿曼儿喊道:“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吧!你妹妹还是模特,你和她一样有气质。”
“我就是不想拍,阿曼儿。而且我也不会用相机。”
阿曼儿拉着她的双手晕乎乎转圈,越来越快要飞起来似的。世界一片模糊,头顶的灯光照得面前的伊莲娜全身像裹着黑夜亮闪闪的星星,阿曼儿禁不住深深吸气,满眼惊艳:“别开玩笑,你这个美人!”
她抱着伊莲娜气喘吁吁停下来,拍了拍她的背:“管白跟我说了,你小时候拍的照片现在在博物馆里展出呢!你和你的妹妹拍照,单独不想和我拍,你这个小气鬼!”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走了。捂着头的伊安在晃荡中一阵恶心反胃,看她一离了阿曼儿就一言不发,艰难过去告诉她:“她在跟你开玩笑呢,你一叫她她就回来了。”伊莲娜深深喘了几口气,搀扶伊安坐回沙发上。
“不,不,你别拽我,我坐地上缓一会儿。”伊安瞬间晕船了,难受也要念叨,“天啊这该死的海,我要回到陆地,赶快到姜三木岛吧,我必须亲眼见到陆地才行……”
伊莲娜的左手仍有绷带缠绕,刚才阿曼儿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直到两个人都觉得疼才分开。伊莲娜知道她在佯装生气,果然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被围起来的醉酒男人跟个石柱一样沉,凭借几个人都抱不动他,扑腾着手和腿。灯光下他什么都不看见,除了头顶这一团光。
“你拉我干什么?稳的在旁边。”艾兰笑眯眯低下头。
男人见到这张脸眼睛瞪得像个灯泡,不知道从他又想起了谁。表情严肃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小心警告:“赶快,艾兰,离开临金……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两年前我给你的密信,你收没收到。”
艾兰猛然睁大了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我一个人提前给你传递了消息……万幸你不像你那两个傲慢愚蠢的表哥,你这个聪明人!审时度势真是你的名字。”他的嗓音喇叭一样越来越响亮,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到,“这是什么年代,有的休伯特还活在三百年前。而你什么不懂?简直太清楚……你总做对的事,总是太正确……你小错不断,可是在大事上,啊,你实在……!”
男人的双手猛地被艾兰甩开。年轻人对他的话如避蛇蝎,两只胳膊夹着脑袋,像是要撞墙。男人想,这是艾兰头痛的毛病又发作了,这几天以来真是准时准点的。他跟吉特抱怨,现在根本不再吃一粒止痛药,对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不适已经不在乎了。活着就是与伤痛同行,他还要跟它们握手,唱赞美歌……吉特一直没见他在船上有休息的时候,问他难不难受也还是“没有感觉”。明明是要无药可医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