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自由壳壳

51、第 51 章 别害怕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周晨先一步察觉到异样。平乐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话少得近乎沉默，目光总是轻轻飘开，很少落到襁褓里的孩子身上。产后的疲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沉郁压在她身上。他低声问她是不是累坏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她只抬眼，给一个很淡、很标准的笑，说就是有点累。

　　周晨劝她放宽心，不用硬撑，孩子交给他来照看。她依旧是那副温和克制的样子，浅笑轻声：“老公，辛苦你了。”

　　她在很努力地演一个情绪平稳的母亲、一个妥帖的妻子。每一句应答，每一个笑意，都像是预先想好、反复打磨过的。周晨却看见了完美外壳底下裂开的缝隙。他没有再追问，怕逼得太紧，反倒把她仅剩的一点安全感碾碎。

　　他先把孩子托付给姜梅花，端了杯温水走进卧室，合上房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细碎的声响。他把水杯递给她，看她喝完，接过杯子放到旁边，小心翼翼抱住她，低声说：“别害怕，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平乐把头靠在他肩颈处，没有说话。

　　周晨轻轻拢住她肩膀：“你忘了吗？我是晓晓啊。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晓晓。”

　　这句话像一根极轻的针，挑破了她苦苦撑住的那层薄壳。平乐依旧没有出声，可周晨清晰感觉到，肩颈的衣料上漫开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埋在他怀里，心口一团乱，自己都说不清翻涌的是什么。沉甸甸地堵了许久，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茫然，“我好像后悔生这个孩子了。”

　　周晨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是他让我变得这样脆弱，惶惶不安，只能被动依靠所有人。我都快不认得我自己了。”

　　周晨心口猛地一震，硬生生压住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我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呢。”平乐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偏偏还是个男孩……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

　　周晨手臂微微收力。心疼先漫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沉在骨头里、钝重绵长的恨意。他恨章家，恨那些年落在平乐身上、却从来没有人替她接住的伤害。他不知道这些伤口要跟着她多少年，不知道有没有一天，扎在她心底的刺能尽数拔去。心底又泛起浓重的悔意——他从前竟也天真地盼过，孩子会是一根温柔的纽带，能让平乐安心地靠向他。可他太低估了过往伤痕的重量。新生命带来的羁绊，一并掀开了她埋在深处的旧疤。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让她再重新温习一遍这些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抱着她，任由无力感一圈圈裹住自己。

　　另一边，姜梅花把宝宝哄睡，思忖片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午后，三舅妈开车过来。她走进屋，语气温和，说是姥姥的意思，想接平乐回老宅坐月子。城里的房子局促，长辈来回奔波不方便；回老家，亲戚住得近，人多搭手，也能松快些。

　　周晨侧头看向平乐，不替她做主，静静等着她的答复。在三舅妈温和鼓励的目光里，平乐迟疑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周晨取来厚棉被，细细裹好她，打横抱起，送她上车。姜梅花仔细裹紧襁褓里的孩子。一行人动身往老家去。大舅家的表姐提前收拾好了房间，被褥晒透了，裹着阳光干燥的香气。周晨抱着平乐，径直送她进里屋安顿妥当。

　　没过多久，八十多岁的姥姥过来了。老人家身子依旧硬朗，坐下，稳稳握住平乐的手，语调慢悠悠的：“还是家里踏实。你们小两口年纪轻，在城里住着，我们这些长辈心里总放不下。这几天你几个舅妈轮流过来照看，别见外，别怕麻烦大家。亲戚本就是互相扶持、互相麻烦，往后说不定他们也有事要叨扰你们。”

　　平乐轻轻点头。

　　当夜躺在老家宽大的木床上，周遭安静，空间宽敞开阔，没有城里时时飘来的嘈杂和压抑。紧绷了很久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她睡得很沉。梦里有棵大树，枝叶密密匝匝的，根扎得很深。

　　往后几日，日子走得很慢。舅妈们轮流送来汤水吃食，姜梅花专心守着小宝宝。周晨多数时候就陪着平乐，搂着她靠在床头，慢慢讲那些她缺席的年月，语速缓慢轻松。

　　“你走之后，老村长常常提起你。说村里的大孩子没耐心，不爱带小姑娘玩，小孩都被拆开了。村长总说不该这样，男孩女孩本该一起长大，那样才能彼此懂得。他说，要是你还在就好了，你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

　　平乐自己倒没想过这些。

　　“后来我去北京读书，从前一起玩的伙伴都以为我是去找你了，托我若是找到你，一定带你回来看看，大家都记着你。”

　　平乐抬眼望他，眼底浮起一点诧异。

　　周晨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我在北京街上见过你一回。远远看见你上了车，我站在马路对面，终究没有喊你。还有一次，看见一个男生给你递东西。那时候你看着很冷，淡淡的，很孤傲。那个男生紧张得攥着衣角，你收下东西，和他一起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想了无数个借口，最后还是没有上前。”

　　平乐凝着眉，慢慢回想，在记忆里翻找，始终对应不上那张脸。心底悄悄掠过一点疑惑，猜他是不是编出来哄她。

　　周晨看见她蹙着眉头细细琢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打断那些纷乱的回想：“都过去了。还好，兜兜转转，我们还是遇上了。”

　　平乐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沉寂很久，她才解释道：“那时候我每天都绷着，很累，又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呢。”

　　周晨心疼懊悔：“我当时应该叫住你的。”

　　平乐想了下。他叫她，她应该也不会停下的。她当时是什么情况呢？她很讨厌她的姓，她不想做章平乐，可她又能是谁呢？她不知道？她很羡慕别人。

　　“那时候，我很羡慕班里的同学。同桌放学时，她妈妈会给她买一块烤地瓜；后排男生功课不好，他爸爸会带他去海洋馆，只为督促他读书；班长一到暑假，就被奶奶接去海边的老家；音乐委员有三个姨妈抢着带她出去玩，生日那天还会张罗大家去她家吃饭。我特别想跟她一起玩，因为她妈妈会给我们准备小礼物，也会做吃的给我们。就连班里单亲家庭的同学，她妈妈也牢牢记得她爱吃什么，得空就给她捎好吃的。”

　　她顿了顿，气息微颤，湿意慢慢漫上来：“而我，我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好羡慕他们。所以我有时候就会想，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周晨把她抱得更紧，心口疼得发闷。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平乐要承受这些。他满心懊恼，恨当年的自己不够勇敢，早早退缩。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许诺：“那些别人有的，我慢慢补给你。别害怕，别难过，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情绪到这里，才慢慢崩开。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理智上说服自己放下了所有恩怨。可此刻她才明白，她在脑子里放下了，她在心里释怀了，可是她的身体却牢牢记住了所有的伤害。她怨母亲，怨她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带到世上，把一生的指望押在男人身上；她怨那个生父，怨他轻贱感情，全然不顾孩子；她也怨这世间诸多不公，对男人格外宽容；她甚至怨命运，偏偏让她生下一个男孩。可转念又茫然 —— 就算是女孩，难道命运就不会轮回吗？她不知道？

　　门外，姜梅花静静立在廊下，听见屋里低低的哭声，心口发酸。小床上的婴孩一无所知，像是感应到空气里的沉郁，小小的眉头蹙起来。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哄，直到小家伙眉头舒展。

　　哭过之后，平乐反倒安静了，像一场漫长的雨落尽。周晨扶她坐起来，一点点喂她温水。

　　傍晚，采薇拎着鱼汤过来了，献宝一样摸出一小袋樱桃，压低声音跟她说：“三爷爷家挑最好的果子，原本装礼盒发去上海的，我特意抠出来一点，小婶婶你尝尝。”

　　平乐捏起一颗，汁水清甜，她弯了弯眼，笑意浅浅：“很甜，谢谢你。”

　　采薇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客气啥！再过一阵子，三爷爷家新品种蟠桃就熟了，等你出了月子，咱们一起去园子里摘桃。”

　　“好啊。” 平乐应下。

　　采薇等她慢慢喝汤，又凑过去看襁褓里的小宝宝，笑嘻嘻开口：“宝宝跟你长得好像，浓眉大眼，长大肯定好看。”

　　平乐侧过头，带着一点疑惑：“随你小叔叔不是更好看吗？”

　　采薇抬眼瞟了瞟院子里的周晨，冲她挤眉弄眼：“我小叔叔那是小众款的清秀帅哥，不如你好看，你这模样才是耐看的。”

　　平乐被她逗得啼笑皆非，一时没有接话。

　　没过一会儿，巷子里传来争执的声响。采薇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跑出去看热闹。许久之后才折回来，给她讲八卦：“隔壁巷子吴老头，七十多了，□□被他儿子当场抓住，父子俩正吵得凶。”

　　平乐愣了愣，喃喃一句：“不是都七十多了吗？”

　　采薇满脸嫌恶：“是啊，都一把年纪了，真恶心。”

　　平乐喝完最后一口鱼汤，轻轻咂了下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世界，本就处处荒诞。

　　夜里，宝宝哭醒了。周晨抱着孩子，冲好奶粉，坐在客厅里喂。平乐躺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出声：“我想看看孩子。”

　　周晨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确认她情绪平稳，才抱着襁褓走到里屋，在床边坐下。平乐静静看着小家伙大口吮着奶瓶，小声问：“他真的很像我吗？”

　　“很像。”周晨点头。

　　平乐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小宝宝手边。小小的婴儿仿佛生出感应，软软的小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指尖，温热、细嫩，软乎乎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这是她的孩子呢，他还那么小，平乐只觉内心也变得柔软蜷卷。

　　周晨望着她眼底漫开的一点柔和，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像你，以后会聪明，也坚韧。”

　　平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说：“我只希望他一辈子健康、开心就够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晨，慢慢开口：“小名就叫开心吧。大名，叫周晴，晴天的晴。”

　　周晨望着她，眼底一片温柔：“好。”

　　日子依旧慢悠悠往前走。月子还没有结束，平乐身上闷得难受，头发、皮肤都发痒。老宅长辈守着老规矩，说什么都不让洗澡。周晨试着拿科学的说法争辩，反倒被长辈数落一通。

　　周晨支开长辈，悄悄在屋内支起浴帐。平乐匆匆简单冲洗，周晨守在门边放哨，一颗心提着，时刻留意院中动静。等她洗完，他把宝宝抱到她身侧，转身飞快收拾。

　　到底还是被姜梅花撞见了，免不了一顿数落。平乐缩在床上，低头逗着开心，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默替周晨捏一把汗。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身侧小小的婴孩，自言自语：“开心，今天太阳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