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自由壳壳

49、第 49 章 是花非花

　　周晨不在身边，平乐白日里忙着各样琐事尚能撑住，一到夜里，思念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自打结婚，她还从未和他分开这么久。许是怀了孕，情绪本就比从前软脆，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头空落落的，动不动就泛上一层想哭的酸意。可她没跟周晨说。她不喜欢这样软弱、抓不住分寸的自己。

　　她打开电视，频道来回切了几遍，没有半分看得进去的兴致。翻遍书柜，也找不到合意的书。踱进厨房，指尖拨弄着筐里新鲜的菜蔬，往日里愿意琢磨菜式的心思散得干干净净——她早就习惯回家就能吃上周晨做的饭，灶台边少了那个人，连开火都觉得寡淡。

　　她折回沙发坐下，恐慌、不安，还有一股无处安放的委屈层层裹住她。她把抱枕死死搂在怀里，仰头靠着沙发背，眼泪先是悄无声息地漫出来，接着越落越急，一串接着一串。索性不再硬憋，任由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过一场，心里稍稍松快些。她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包泡面，烧水煮开，卧了两个草鸡蛋，丢进一根肉肠、几片青菜叶，又添了几只大虾。煮好后干脆连锅一起端到客厅，就着暖黄的落地灯慢慢吃完。胃里暖了，倦意跟着上来，她懒怠起身洗漱，蜷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次日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时，她醒过来，抬眼一看，才清晨六点多。

　　起身收拾锅具，仔细刷洗干净，又去浴室冲澡洗漱，简单上了层淡妆，换好衣裳动身往老家去。途经镇上，停下来吃了份热乎早餐。

　　回老家后，她去了小时候的老学堂。学堂破败不堪，只剩前一排教室改成了自习室，书架上还有一些老旧书籍。她简单翻找，总算找到一本古典小说籍，跟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把车子开到房子后面的空地上，晒着太阳，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过来，是大舅家的小孙女，姜采薇。

　　“小婶婶，真是你啊。”平乐抬头打招呼：“你也回来了？”采薇凑过来看她，说这两天休班，又问她看的是什么。平乐举了举手里的书：“有点无聊，找了本书看。”采薇拿过来看了一眼：“妈呀，这书太脏了，内容也老，有啥看的，你去我家，我给你找，我那里可多书了。”说着打开车门，拉平乐。

　　平乐笑了笑，只好跟她去了。别说，这小丫头真买了不少书。平乐翻了翻，发现现在书籍种类、角度、观点简直不要太多了。采薇找出一个装衣服的编织袋，从书架上挑了好几本放进去：“这些你都拿去看，不用还了，我都看完了。”平乐也不客气，都收下了。

　　在老家吃过中饭后，她开车回了市区。正好程秀有事找她，她直接让程秀去家里，正好把从老家收拾来的东西匀她一些。

　　她到家时，程秀已经到了。看她拎着袋子，赶忙上前帮忙，顺便瞄了一眼，才看到是一些新颖名字的书籍：“你买的吗？”平乐笑了笑：“老家侄女借我的。”两人进屋后，程秀帮她把书摆到书架上，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几页，大为惊奇：“哎，现在书籍都这么大反转吗？”

　　平乐疑惑看着她。程秀翻过几页，指给她看：“你看，这里，关于神话故事的重新解读。”平乐看了几眼，也笑了：“挺好的啊。”程秀瞥她一眼：“牛郎织女还有这层意思啊，咱小时候白看了。”平乐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喝了一口：“挺好的，说明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啊。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多看看，紧跟年轻人的思想，变换一下看问题的角度。”

　　程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急着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情，反而就着书籍问题问起平乐：“你看牛郎织女时是什么角度？”平乐略微思考，敷衍：“没什么角度。”程秀瞪她一眼，不依不饶：“快说。”

　　平乐挨不过，给了一个答案：“织女反抗天庭的角度。”程秀一时愣住。平乐继续补充：“什么牛郎马郎，不过是深思熟虑后的一个选择而已。”

　　程秀安静地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短暂的沉默过后，才慢慢切入正题，说起要商量的工作。

　　事情谈妥，平乐给她装了一袋从老家带回来的新鲜菜蔬。程秀拎着袋子坐进车里，心绪翻涌，复杂难言。静坐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或许，眼下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随着月份，肚子微微隆起来一点，穿宽松的衣服看不太出来，平乐的行动还算利索，她约好了章睿和律师。见面地点定在市区一家酒店的商务套间。

　　律师姓沈，四十来岁，做家事和继承这一块十几年了，说话不急不慢，条文拎得清。他带了一个助理，做见证人。章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没怎么说话，目光在平乐还不太显怀的肚子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沈律师把文件摊开，一条一条跟她确认。

　　“章女士，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做这个安排，是出于提前规划考虑，对吧？”

　　“对。趁现在脑子清楚，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真到生的时候，不想临时想这些。”

　　“明白。”沈律师点头，“遗嘱形式我们用的是打印遗嘱。根据民法典，打印遗嘱需要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遗嘱人和见证人要在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我和我的助理做见证人，跟您和您的继承人、受遗赠人都没有利害关系，形式上没有问题。”

　　平乐点了点头。

　　“财产范围方面，您个人名下的存款、工作室的出资份额、您和周晨先生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您的那一半，这些是您有权处分的部分。婚后共同财产，法定上要先分出一半归配偶所有，剩下的一半才是您的遗产。这个您清楚吧？”

　　“清楚。”

　　“那您的分配意愿，您说，我记。”

　　平乐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孩子，不管男女，不管生下来是什么情况，该留的份额，按法律来。该留多少留多少，不能少。”

　　沈律师记下了，又确认：“胎儿娩出时为死体的，保留的份额按照法定继承办理，这个法律有明确规定。您这个意思就是为胎儿保留应继份，我按这个写。”

　　“嗯。”平乐应了一声，停了几秒，才接着说下一句。

　　“我妈，许薇雪。我给她留一笔钱，从我的个人存款里出，单独列出来，写明是给她的。这笔钱不经过章建伟，不进章家的账，直接由遗嘱执行人交到她手上，或者打到她个人账户里。”

　　沈律师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平乐没有回避，继续说：“她手里没有过自己的钱。我给她留的这笔，够她过日子。”

　　“章女士，”沈律师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母亲目前的情况，如果属于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遗嘱里为她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本身就是法律的要求。您这个安排，在法律上是站得住的。另外，如果她的婚姻状况比较特殊，担心这笔钱被配偶支配，可以在遗嘱里附一个简单的条件或者信托安排，确保钱用在她身上。”

　　平乐想了想：“加一条。这笔钱只用于她个人生活、医疗和养老。如果她想离开章家，这笔钱可以一次性取出；如果她继续留在章家，就按月给付。执行人监督。”

　　沈律师点头：“可以操作。遗嘱里写明给付方式和条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符合您的真实意思。”

　　章睿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平乐。平乐也看向他。

　　“章睿，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签字，也不是让你做见证人。你是章家的人，见证人不合适。我叫你来，是想作为姐姐来恳求你，看在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妨碍你什么的面子上帮我照料我妈妈。”

　　章睿没接话。

　　“我妈在章家过了大半辈子，到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我给她留的这笔钱，是我自己挣的，跟章家没有关系。我出了事，这笔钱按我的意思走。我没事，这笔钱以后再说。但不管我在不在，她不能什么都没有。”

　　章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高：“你才四个月，想这些太早了。”

　　“我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总是要考虑周全一些。”平乐看他一眼，“生孩子的事，谁说得准呢。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你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好像也只能拜托你了。”

　　章睿没再反驳。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是血缘上的姐弟。”

　　“那姐姐就把一切拜托给你了。”平乐把目光收回来，对沈律师说，“就这么写。孩子按法律留，我妈那笔单独列，剩下的归周晨。执行人……沈律师，麻烦您。”

　　沈律师应下了。文件打印出来，平乐一页一页翻过，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了名，注了日期。沈律师和助理也签了，两份见证，一人一份，律师事务所存档一份。手续办完，沈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起身告辞。章睿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养着。四个月，还早呢。”

　　“嗯。”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平乐坐在沙发上，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没动。窗外是市区灰扑扑的天际线，车流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好像最爱的人还是她的妈妈，可是她救不了她，所以她切断了跟她的联系，她只希望她能够自己争气一些，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