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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男性代际创 ...

  •   回到山东,程秀比她早到一段时间,已经把工作室的注册手续、银行开户、税务登记跑完了,人手也招好了。当天晚上,几人在附近小馆子吃了顿饭,程秀把第一个项目的情况摊开说了:“沂河古城,临河,旧城改造拆出来的空地。政府想复建古城街区,做文化展示、非遗体验、夜间经济。体量不小,我谈下来了。”

      章平乐夹了一筷子把子肉,嚼了两下:“什么时候去看?”

      “后天。先把方案框架搭起来,你牵头。”

      “好。”

      项目比预想的大,也比预想的难。章平乐带着抱朴工作室的团队一头扎进来,本以为最难的是方案推演、动线排布、在地文脉打捞,真铺开才发现:图纸上的线条再漂亮,也扛不住盘根错节的地方人情、各怀心思的多方诉求一层层缠上来拉扯。村干部有自己的偏好,村民盯着土地补偿和临街摊位,施工队图省事求快,对她执意保留原生老树、清末旧石墙、拒绝全域硬化的原则十分抵触。当面满口应承,转身照旧按老套路来。

      就在一堆琐事缠得她喘不过气的时候,周晨回了一趟乡下老家,回来时,身边带了一个男人。

      是邓然。当年何向阳下河救上来的那个落水少年,这么多年一直在外地打拼,如今调回本市,在城投系统做项目负责人,事业稳重有成。邓然一见到平乐,眼神里带着沉淀多年的恳切,郑重地跟她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何向阳的救命之恩,往后他就是平乐的弟弟,工作室或是家里但凡有难处,尽管开口找他。

      平乐静静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好好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了。我爸救你,不是为了换这些回报。”

      邓然还想说什么,周晨适时打了圆场,送走他之后才跟平乐细说内情:前些年何桂香重病住院,是邓然辗转帮忙对接专家;何家二叔家的儿子何平超,能进市里规模不小的物流公司上班,这份工作机会,也是邓然托人安排下来的。

      听完这些,平乐心里没有半分宽慰,反倒沉甸甸的。她懂邓然这份报恩的心,可这份长久背负的亏欠感,已经变成了枷锁。何向阳当年纵身下水,只是出于本能的善意,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方用一辈子的人情、资源去偿还。恩情一旦变成沉甸甸的债务,就背离了救人本身的初衷。

      烦心事之外,也有柔软的空隙。周晨这一趟回老家,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自家菜园里的黄瓜、番茄、豆角,腌好的咸菜、晒干的菌菇,一包包往储藏室、冰箱里码放,塞得满满当当。平乐蹲在冰箱前清点,啃着脆苹果,絮絮地跟周晨念叨,怀疑自己是染上了囤积癖。自打疫情之后,这个倾向愈发明显,一碰到阴雨天、落雪天,看见满满当当存下的吃食,心里就踏实,有一种安稳又充盈的满足。

      周晨坐在一旁看着她碎碎念,眼底浸着笑意,心里暗自觉得,他好像也是这样。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我们俩这样子,像不像你以前讲给我听故事里的鼹鼠夫妇,拼命往洞里囤过冬的粮食?”

      平乐听见这话,不知脑补了什么画面,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周晨瞧她笑得狡黠,猜到她保不齐正在心里编排他什么滑稽模样,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凑到她眼前,目光沉沉,压低声音佯装威胁:“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坏话?”

      平乐笑着躲闪,两个人在堆满菜蔬的储藏室门口闹作一团,方才项目带来的紧绷,暂时散了大半。

      麻烦依旧接踵而至。平乐给自己寻了个法子稳住心绪:数手腕上的梨木珠子。遇上有人蛮不讲理、鸡同鸭讲,厌蠢感往上涌的时候,她就摸手腕上的珠子,来回拨动,深吸一口气,把“你是蠢吗”咽回去,换成“这个地方我们再对一下”。该说好话的时候说好话,该递烟的时候也递,好在周远召机灵通透,熟稔本地人情脉络,帮她挡掉不少拉扯。项目磕磕绊绊,总算推到收尾。

      刚松一口气,何平超找来了。

      饭点,平乐带他去街边小饭店。这堂弟打小顽劣爱耍横,现在拿腔作调,三两句绕回邓然身上:“姐,你别客气,该使唤使唤,别白放着这份人情不用。”

      平乐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冷淡,直盯得他收了话语,低头吃饭。

      平乐放下筷子,冷声交代:“以后不要再去麻烦邓然。他不欠我们何家任何人。我爸救人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后来溺水离世是一场意外,不是他拿命换恩情的交易。”

      结完账走到门口,她顿住脚步回头:“你既然记得我是你姐,也知道我回市里落脚了,就要记着我的话,再去找他,等着挨揍吧。”

      站在饭店门口,秋风扫过路面,平乐长长吸了一口气。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邓然号码,开车到他公司楼下,打电话叫他下来。邓然上车后,她发动车子往老家方向开。两个多小时车程,她慢慢和他聊起何向阳。

      并淡漠直言:“很多人被施以救命之恩之后,容易陷入‘我必须回报,不然我就是亏欠、就是坏人’的认知里。这份愧疚会变成一种内在的惩罚,逼着你不断付出资源、人情去偿还。可善意的本质是施予者发自内心的选择,不是一份需要连本带利兑现的契约。我爸当年跳下去救人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是为了你是谁,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后续的事情也都是意外,你不欠我们。”

      车子开进村里,停在何向阳墓前。平乐陪他站到碑前,郑重再说一遍:“磕个头,说声谢谢,就结束吧!”

      说完她退回车上,留他一个人消化。很久之后邓然回到车上,身上紧绷的负重感明显散了,眉眼松弛下来。平乐把钥匙递给他:“太累了,你来开。”

      回到市区,下车前她最后留了一句:“往后好好经营你自己的生活,别到处瞎使劲,做这些没意义的事。”

      这件事暂且算落定了,真是烦死了。

      项目顺利收尾,她终于能喘口气。可歇下来反倒怀念起在跃腾上班的日子——那时候只需要专心做专业内的事,边界清清楚楚,不用卷入盘根错节的人情心结,不必去拆解别人心里代代相传的执念。现在图纸施工这些本职工作反倒成了最省心的部分。无数细碎的人际内耗磨得她烦躁,她甚至荒唐地想,恨不得去寻些巫蛊之术给这些人的小人身上扎上几针。

      念头一闪而过,又笑着压下去。她得调节自己,跟周晨商量,回乡下老家小住几天放空。

      周晨早察觉她这段时间格外暴躁易怒,只当项目熬太久、人情琐事耗光了耐心,没往别处想,欣然带她回了老家。恰好赶上四舅舅家翻新房屋,周晨过去帮忙,平乐留下来吃席。

      院里坐满邻里,闲话四起。一个邻居婶子目光落在平乐身上,脱口而出:“晓晓媳妇,你咋还不生孩子啊?”

      姜梅花心里一紧,连忙笑着打岔:“你看你说的,平乐刚回来创业,压力多大,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平乐没应声,垂着眼慢慢剥橘子。三舅妈捏着手里酸橘子帮腔:“你不懂,晚生的孩子聪明,再说平乐学历高,手里一摊子事业,哪里顾得上早早生孩子。”邻居婶子咂咂嘴,还是不肯罢休:“年轻身子要是没啥毛病,还是早些生好。”

      姜梅花正要再接话,平乐忽然站起身,浅浅笑了笑:“我去看看晓晓那边。”转身走出人群,躲开了这场催生闲话。

      三舅妈看着地上的橘子皮,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酸橘子,虽有些猜测,却没有声张。

      晚饭前,姜梅花悄悄拉住平乐的手,掌心温软:“别听她们随口乱讲。生孩子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妈不看重这个。”平乐反手握住婆婆的手,弯眼笑:“我不在意那些闲话的。”

      住了两天,两人打算回市里,周晨接到一通发小电话。这人也是当年平乐带过的孩子,在外面做外贸赚了不少钱,这次回乡执意约他们夫妻俩吃饭叙旧。盛情难却,一行人约在镇上饭店。

      席间酒过几巡,男人吹嘘着在外打拼的成绩,末了嚷嚷着让平乐帮他介绍对象,要性格好的。平乐一听见他说话就想起他父亲从前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她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带着几分诱导:“说详细些,我回头帮你留意。”

      男人兴致勃勃地描述择偶标准:学历家庭都不重要,人要漂亮温柔善良,最重要的一点——能给他充足的情绪价值。“我要求真不高,家里没有负累就行,工资低一点没关系,我能挣钱养家。”

      平乐安静听完,笑意慢慢弯到眼底。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轻飘飘的:“你自己没有独立消化情绪的能力吗?非得从别人身上去索取。你不知道单方面提供情绪价值很累吗?长期下去人会自我萎缩的。”

      男人一愣,梗着脖子反驳:“什么叫索取?我赚钱养家,妻子贤惠持家,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平乐笑了一下,眼底没有温度:“你自己回头看看你爸妈,不就是你所谓的传统模式?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在外边烧了柴火堆——”

      她刹住了,没往下说。当年他玩放大镜烧了别人家的柴火堆,吓得尿了裤子,是平乐替他顶下来的。这种事不适合在饭桌上揭。

      平乐愤怒地叹了口气,扭头不再看他。男人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脸色变了变,气咻咻地停了话题,端起酒杯猛喝一口,又回呛:“我跟我爸不一样。我有能力能赚钱,我能够给我老婆孩子很好的物质条件。我辛苦这一场,要求老婆体贴一些怎么了?”

      平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讽刺地弯了弯嘴角:“你养金丝雀呢?如果物质条件可以解决一切,皇宫里的孩子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整天把挣钱挂嘴上——这年头谁不挣钱?你妈没下地没干活吗?真是这个原因吗?”

      男人难得声音哽咽了一下:“小时候的交情在这里,我不跟你吵吵。”

      平乐也急了,起身就吼:“不是小时候的交情,谁来吃你这顿饭?我没吃过饭啊?”

      周晨赶紧喊了一声:“平乐。”

      平乐收了话题,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软了语气,但话里的分量没减:“你是成年人,自己消化不了情绪,办法有很多。可以找人倾诉,可以去求助,找朋友、找咨询师都行。唯独不该拿自己挣来的钱,去换一个人源源不断的体贴和顺遂。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你拿物质当筹码,一开始你觉得称心,可日子久了,你心里又会开始挑剔,怀疑她这份温柔是不是冲着钱来的,嫌她不够真心、不够自发。到最后,钱你花了,心里的落空一点没少。老话讲,以好换好。人心从来是对等的东西。你给出体谅,才能换回体谅;你愿意接住她的难处,她才愿意容纳你的疲惫。它不是一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她拿起包,目光扫过他面前那杯酒,又落回他脸上:“你连你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明白,别人更给不了你。真想结婚,就想想你作为孩子时想要什么样子的家庭。”

      转头看向周晨:“我们走吧。”

      周晨颔首,陪她走出饭店。门外晚风凉,平乐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反感稍稍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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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