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摄魂   崔御史 ...

  •   崔御史也是一噎。
      他原想着太子总要辩白两句,或怒或窘,他好顺着杆子往上爬。谁料这位竟轻描淡写地应了战,倒把他架在了半空。

      “也好。”崔御史冷笑一声,到底接下了,“倒要见识见识这位‘道长’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他忽而捂住心口,面色骤然涨红,喉间迸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当场就要栽倒下去。

      满殿哗然。变故来得太快,董瑾瑜离他最近,几乎与满殿的惊呼同时起身,两步抢到跟前,一把扶住了他歪倒的身子。
      随后她才猛地回过味来——完了,这老头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她一伸手,更说不清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吧。

      崔御史面皮涨得发紫,眼珠上翻,喉咙里嗬嗬有声,一只手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董瑾瑜指尖搭上他脉门,轻轻输了一道灵气进去,探了片刻,眉头骤然一皱。
      这脉象不对。
      崔御史的脉,乍一搭上去,是心疾的样子:急如奔马,乱如散珠,三五下一停,停时几乎摸不着。可再往深里一探,她心里就是咯噔一下——那脉象的根子上,裹着一股极细极寒的阴气,像一根冰丝,顺着心脉一寸一寸往里钻。

      心疾之人的脉,是“虚”,是“涩”,是气血两亏;这人的脉,却是“实”,是“滞”,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催着、逼着,把好好一颗心往死里逼。
      这不是寻常急症。这是毒,还是玄门中人以灵气炼出来的毒。

      而在场众人,几乎全是大夏的官员——大夏如今只有封山十载的凌虚山算得朝廷承认的名门正派,而凌虚山座下弟子,向来不得入朝为官。偏上元夜里,满长安的人都瞧见了,她这个自封的道士,当街施展过玄门法阵。

      董瑾瑜的心沉了下去,可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多想。

      这毒她从前见过,名唤“摄魂散”,磨作细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寻常验毒的法子半点查不出来。更阴狠的是,这毒不直接杀人——它专挑有心疾旧症的人下手,毒性入体,诱动宿疾,让人死在“旧病复发”四个字上。便是大夏最好的仵作来验,也只会得出“心疾猝发”四字。唯有玄门中人,能以灵气入体,探出底细。

      她忽然把这一局看明白了。崔御史有心疾,满朝皆知,不是秘密。方才开席前,她还亲见这老东西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就着酒咽了。若毒下在酒里,须得买通掌酒传菜之人,席上人人有份,发作的时辰更由不得人;可那粒药,是他自己随身带着的——药在他身上,何时下毒、何时发作,便都在旁人算中了。
      一个有心疾的人,死在太子宴上,还死在他刚刚当众折辱了太子之后——明日朝上会怎么说?太子恼羞成怒,逼死言官。

      董瑾瑜后脊梁上,冷汗唰地下来了。这盆脏水要是泼实了,她这个“妖道”就是现成的凶手。
      她自己倒是死不足惜,可她如今顶着东宫典簿的名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主上又是东宫太子,失了火能殃及一国的池鱼。

      呵呸。董瑾瑜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给那个财迷心窍的自己两巴掌。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她心念电转,手上已经动了。

      “来人,取酒来,越烈越好!”董瑾瑜厉声喝道,同时抬手在崔御史几处大穴上疾点。指尖落下,先封了心脉四周,把那股还在往上蹿的阴气生生截在半途。
      满殿的人都被她镇住了——一个卖符的江湖骗子,从开席到方才一直在唯唯诺诺地赔着笑,忽然之间却声色俱厉,出手如风,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喝止。

      宫人捧了烈酒来。董瑾瑜一手扶着崔御史,一手撕下一角衣摆,就着烈酒浸透,掰开他的嘴,将酒巾塞进去,又在他背心拍了两掌。
      崔御史“哇”的一声,呕出一滩秽物,酒气冲鼻。

      她这才松了口气。
      亏得她封穴及时,截断了正往上蹿的阴气,又催吐得法,把入腹未深的毒逼出来大半,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半条。

      可到底迟了一步——最早的那一缕阴气,已经钻进了心脉,单靠封穴,压不住。她咬了咬牙,左手在袖中结了个极简省的手印,又借着宽袖的遮掩,划破指尖,一线血珠沁出。右手两指并拢,蘸着那点血,在崔御史眉心疾画——一道镇魂符,真符,不是上元夜里随手塞给储君殿下的鬼画符。
      符成的一瞬,她只觉丹田里那团旧伤猛地一绞,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往里捅了一下。一口腥甜直冲喉咙,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硬是咽了回去,只眉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半盏茶的工夫,崔御史悠悠转醒,脸上血色渐渐回转。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董瑾瑜直起身,擦了擦额角薄汗。她的左手还缩在袖中,那手抖得厉害,她自己都按不住。她不敢教人瞧见,索性将两只手都笼进袖里,负在身后,环视一圈席间众人,勉强提起气力,声音清亮:“诸位方才也瞧见了,崔大人这是误食了寒凉之物,勾起了旧疾。幸而微臣粗通医道,施救及时,崔大人已无大碍。”

      满座又是一阵骚动。

      董瑾瑜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飞快地向上首扫了一眼。
      燕昭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正不紧不慢地搁下酒盏——满殿的人惊的惊、乱的乱,唯独这位殿下,气定神闲,连眉梢都没动过一下。

      董瑾瑜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人要么压根不把崔御史的死活放在心上,要么,是早料到了今晚会有这一出。
      她董珩命途轻贱,拼了命才保住这位素昧平生的大人,到头来却不过是躲掉一场原本就与她无关的祸事。
      倒是给太子殿下挣了几分清名,而她不过吃了东宫几顿饭,就要她拿命来赔,未免太霸道了。

      崔御史经这一番折腾,面色惨白,又惊又怒。他自己有心疾,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比谁都清楚,自然也听得出,董瑾瑜方才那番话,是替他、也替这满殿的人圆脸面。
      有人给他下毒。
      他这把老骨头,方才险些就死在了太子宴上,死后还要被人抬出去,充作攻讦东宫的一柄刀。能在他的救心丸上做手脚的,必是他身侧亲近之人——他那瓶药,还是三日前府里新送来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斗了三十年,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当作弃子的滋味。

      “寒物?”上首,燕昭终于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满座,语气里头一回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孤分明嘱咐过,天寒地冻,宴上一应饮食,不备寒物发物。看来今日这一局,不止是冲着崔大人去的。”

      满殿噤声。

      “来人。”她道,语气不重,却压得整个西厅喘不过气,“崔大人的酒盏,连同座上所有酒器,原样封存,不得擅动。掌酒、传菜的宫人,一并看管起来,等大理寺的人来问。”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去请太医,即刻为崔大人诊治。事急从权,今夜崔大人便留宿东宫,一应汤药尽着好的用,孤稍后亲自过问。”

      她说一句,便有一行人动起来,井然有序,不慌不乱。满殿官员都看呆了——这位以“温和敦良”闻名朝野的太子殿下,头一回在人前显出这副模样,像一把收在鞘里多年的刀,今夜出鞘了三分,已锋芒毕露。

      出了这等变故,宴席很快散了。
      董瑾瑜跟在燕昭身后往回走,长廊寂静,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