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向岸》陈安浔

8、各自心事 苏清禾今晚

　　苏清禾今晚的状态格外好，整场演出行云流水，和乐队的配合融洽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等到最后一首歌的尾音落下，台下的客人纷纷鼓掌，还有人高声喊着再来一首。

　　苏清禾握着话筒微微欠身致意，浅浅道谢，才转身走下舞台，径直走向吧台。

　　“阿岛，我这边结束了，先回去了。”苏清禾跟调酒师打了声招呼，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还坐在原位的陆砚。视线落在他面前那只玻璃杯上，杯底还剩浅浅一层透明液体。她本身不沾酒，分辨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只当是酒水。迟疑片刻，她开口问道：“陆总，您喝酒了？”

　　陆砚抬眼看向她，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竟坦然应声：“嗯。”

　　一旁的阿岛站在吧台内，听着两人对话，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却识趣地没有插话。他清楚杯中只是清水，却没有贸然出声拆穿。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清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陆砚答得干脆。

　　苏清禾心底泛起一丝茫然。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脱口问出这句话，更没料到陆砚会这样干脆地应下。

　　或许是多年前那个雨夜，撑在她头顶的那把伞；又或许是今晚，他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模样。

　　但苏清禾心里很确定一件事，陆砚不是坏人。

　　“那您忙完了吗？现在可以走？”苏清禾抬手指了指酒吧门外。

　　陆砚应声起身，走在前头。苏清禾小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街边路灯亮得通透，暖光落在苏清禾脸上。陆砚不经意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她的面容上。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开口打破安静：“陆总，我的车就在那边。”她抬手指向门口停放的车，抬脚朝车子走去，陆砚跟在身后。

　　坐进车里，苏清禾系好安全带，侧头问道：“陆总，您家住哪儿？”

　　“清屿阁。”

　　“好，我导航。”

　　苏清禾拿到驾照时间不算长，但开车一向稳当。这辆车还是大一那年温知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狭小的车厢内陷入沉默，车载音乐低低流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平时一直这么安静？”陆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前方流动的车灯上，没有看她。

　　苏清禾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也没有。只是和您不太熟悉，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靠岸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挺照顾我。”她目视前方，轻声回答。

　　“快毕业了？”

　　“对，六月。”

　　“毕业后干什么？”

　　苏清禾轻轻抿了抿唇，语气带着一点茫然：“不知道，可能还留在靠岸。”

　　陆砚短暂沉默片刻，声音平稳：“可以的话，去更合适的地方。”

　　苏清禾闻言心头微顿。她能听出这话里没有强硬的规劝，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车厢里又恢复安静，导航女声规律地播报着前方路线，车子汇入夜晚流动的车流之中。

　　根据导航，苏清禾将车开到了清屿阁。

　　陆砚伸手，把一侧车窗往下摇了半寸。值守保安一眼看清车内的人，立刻站直敬礼：“陆总晚上好！”随即按下开关，道闸横杆缓缓向上抬起。

　　“进车库。”陆砚轻声开口。
　　“好。”苏清禾应声，缓缓驱车驶入地下车库。冷白灯带沿着车道铺开，空旷地库里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找到车位，车子稳稳停住。

　　“到了，陆总。”苏清禾侧头说道。

　　“嗯。回去路上慢点。”陆砚松开安全带，朝她伸出手。

　　“嗯？”苏清禾微微一怔，眼里带着不解。

　　“手机。”

　　她愣了愣，把手机递过去。陆砚接过，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存下一串号码，再将手机交还回来。
　　“到家说一声。”
　　苏清禾的公寓在老旧的老城区，和陆砚所在的清屿阁隔着不近的距离，车程足足四十多分钟。

　　等她辗转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将近午夜十二点。

　　她卸下一身疲惫，洗完澡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瘫躺在床上，整个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在402宿舍群敲下消息报备：到家。

　　这是她们三人的约定。王华总说，她深夜下班，一个女孩子独自赶路太不安全，每晚到家必须报平安。

　　消息刚发出去，置顶群聊立刻弹出回复。
　　【王华】：你今天为啥回来这么晚？

　　王华本就是宿舍里的资深夜猫子，深夜在线苏清禾一点不觉得意外。

　　她指尖轻点屏幕回复：送了个人。

　　几乎是瞬间，林艺的消息火速刷屏，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满满的八卦兴致。
　　【林艺】：谁谁谁？！

　　【苏清禾】：我们老板。

　　【林艺】：就是那个超级帅的神秘老板吗？！你拿下他了？！

　　看着屏幕上一连串鲜活的感叹号，苏清禾无奈弯了弯眉眼，心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苏清禾】：没有，就是普通送他回家而已。睡了睡了，好困。

　　她随手发了个打盹的表情包，索性放下手机，不再回复林艺没完没了的八卦，闭眼准备入睡。

　　可刚陷入浅眠，枕边的手机忽然突兀地震动响起。

　　苏清禾困意浓重，没看来电备注，迷迷糊糊捞起手机贴在耳边，嗓音软糯沙哑：“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温和又清晰：“睡着了？”

　　熟悉的声音瞬间让她清醒大半。

　　苏清禾猛然想起陆砚下车前的叮嘱，心头一紧，连忙道歉：“对不起陆总，我忘记跟您说我到家了。”

　　“没事，到家了就好。”

　　停顿半秒，男人的声音温柔落进耳畔。
　　“晚安。”

　　话音落，电话悄然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平稳的忙音。

　　本困意万分的苏清禾被那条消息搅得睡意全无，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好奇。陆砚看着那样冷硬疏离，为什么偶尔流露的细碎举动，会让她捕捉到一丝暖意？
　　昨夜他在酒吧替她解围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几十分钟车程之外的清屿阁，陆砚同样辗转难眠。
　　他反复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随口谎称喝了酒，又为什么会那样干脆地答应，让苏清禾送他回家。
　　两个人各自揣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慢慢沉入梦乡。

　　次日周一，苏清禾休息。
　　今天是苏清屹的生日，他约了一家人在餐厅吃午饭。苏清禾本不想赴约，自从当年那件事后，她和苏家早已慢慢疏远。可苏清屹是她最看重的哥哥，她不愿让他失望，终究还是应下了邀约。

　　简单吃过早饭，苏清禾翻出几首曲子练习。钢琴已经许久没有触碰，她只好抱着吉他，指尖轻轻拨弄和弦。
　　眼看时间差不多，她收拾东西出门，去往临师大接苏清苗。

　　车子停在校门口，苏清禾拨通苏清苗的电话。
　　“姐姐，我到啦。”

　　苏清禾推开车门，远远看见苏清苗朝着她快步奔来。
　　“慢一点，别摔了。”苏清禾伸手牵住她，眉眼柔和地弯起。
　　“姐姐，我们顺路去看看妈妈好不好？她一定很想你。”

　　对上苏清苗恳切的眼神，苏清禾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两人走进学校食堂，沈婉岚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身上套着食堂的围裙，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体面端庄的模样。
　　“妈妈！姐姐来看你了！”苏清苗清脆的声音，将苏清禾从失神里拉回现实。

　　沈婉岚慌忙从窗口走出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心，声音带着无措：“清清，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大哥生日，我过来接小苗一起过去。”
　　“清屹已经和我说过了，食堂这边走不开，我就不去饭局了，你们快去吧。”
　　“嗯。”苏清禾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道，“别太劳累，多注意休息。”

　　食堂人声嘈杂，苏清禾站在喧闹人流之中，心头缠绕着一团剪不开的复杂情绪。她并不知道，此刻几十分钟路程之外的清屿阁，有人打破了维持多年的作息习惯。

　　同一时间，清屿阁内。陆砚难得睡了个懒觉，睁开眼时已经快九点。手机里躺着好几通来自秦淮的未接来电。

　　“喂。”陆砚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语气平淡。
　　“我的陆大设计师，你总算肯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遭遇什么意外了。”听筒里传来秦淮带着埋怨的声音。

　　秦淮和陆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素有往来，也只有他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和陆砚开玩笑。两人合伙创办了这间设计事务所，用秦淮的话说：“我可是对你一片真心，放着家里公司总经理的清闲位置不坐，天天跑来帮你拉项目跑合作。”

　　“有事直说。”陆砚淡淡开口。
　　“看看几点了，怎么还不来事务所？早上的会不开了？”
　　“起迟了，会议你主持。”陆砚语气漫不经心。
　　“起迟？”秦淮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怪事，音调陡然抬高，“你这种作息精准到分钟的人居然睡懒觉？我没听错吧陆砚！”
　　“嗯，有问题？”
　　“我猜，你昨晚又去靠岸酒吧了？”秦淮坏笑着打趣，“我说，你怎么突然对酒吧感兴趣了，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
　　秦淮心里暗自期待，若是真的，那可再好不过。他实在不想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一直孤身一人。

　　“滚。”陆砚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秦淮对着手机喃喃自语：“不行，我得找个机会亲自去一趟瞧瞧。”

　　陆砚放下手机，抬眼望向落地窗外晴朗的天光，昨夜苏清禾送他回来、存下她号码的片段，悄无声息地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