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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格竹》 塾师问志(第五章) 稽山书院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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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山书院新来了一批学生,头一日上课,先生没讲《大学》,先问了个问题:
“你们说说,为什么来读书?”
堂下叽叽喳喳。有说为科举的,有说为功名的,有说为让父母欢喜的,还有个老实孩子说:为不挨打。
先生听完,笑了笑:“我十二岁那年,塾师也问过我这一句。我答的那个,把满堂都答笑了。今天讲讲那天的事——讲讲我这一辈子挨的第一顿‘笑’。”
——这个故事,要从一位严先生讲起。
成化十九年,京城。
翰林院修撰王华家的公子,到了进塾学的年纪。王家这样的门第,请先生是大事。王华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位姓严的老秀才:进士出身,考了三回会试没中,退而在几家官宦人家设馆教书,教出了两个举人,口碑极稳。
严先生上任之前,先做功课。他把学生名单看了一遍,看到头一个名字,心里就一紧:王守仁,状元公长子。
教别人家孩子,教不好,最多丢馆;教状元公的孩子,教不好,丢的是脸面。严先生对着这个名字,把教案重新备了三遍。
开学第一天,他特意穿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青衫。
然后他就见到了这位王公子。
第一印象:这孩子眼睛太亮,坐不住。别的学生进来作揖,他进来东张西望,看屋梁上的燕子窝。
第二印象:这孩子问题太多。头一天讲《论语》,别人都在摇头晃脑地背,他举手问:“先生,孔夫子说‘学而时习之’,习是什么?温习,还是实习?”
严先生愣了愣:“……温习。”
“那实习算不算习?”
“……算。”
“那哪个对?”
严先生捻着胡子,忽然发现自己被个十二岁的孩子问进了死胡同。他咳嗽一声:“先温习。”
下课之后,严先生坐在空堂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觉得:这馆不好教。
一个月后,到了他定下的规矩——问志。
严先生教馆有个老章程:新生入学满一月,要问志。让学生挨个起来答一句: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在官塾里是有标准答案的。头一个学生起来,胸脯一挺:“为科举!”
“好。”严先生抚须。
第二个:“为功名!”
“好。”
第三个:“为做官,光宗耀祖!”
“好,好。”
答到第五个,严先生听出节奏来了,满屋的答案像一排码放整齐的砖:科举,功名,做官,显亲扬名。他满意地点头——教书先生最安心的,就是学生说大人话,砖砌得齐,屋子就塌不了。
然后轮到王守仁。
孩子站起来,袖子还沾着墨。严先生和颜悦色:“守仁,你说——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满屋的学生都扭头看他。状元公的儿子,大家都想知道他会答什么:为金榜题名?为不坠家声?为他爹脸上增光?
王守仁想了想。
他没想多久——这一点严先生后来反复跟人强调:他真的没想多久,最多两息。可见这话不是临时编出来逞能的,是早就装在他肚子里、一直没人问、今天终于被问出来的。
“读书,”十二岁的王守仁说,“是为了学圣贤。”
满屋一静。
紧接着,哄堂大笑。
孩子们笑得拍桌子。学圣贤?私塾里念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听说有人读书是为了当圣人——圣人是什么?圣人是文庙里供着的牌位,是年画上的老头子。这孩子要当牌位?
严先生也笑了。他笑,一半是跟着堂上的气氛,一半是真心觉得这话有趣。他摸着胡子,说了句他后半辈子一直在后悔的话:
“状元公之子,状元足矣。守着令尊这棵大树,你还要当圣贤做什么?”
这话其实是捧。夸他爹,顺手也捧了孩子——状元之家,科第可期,前程都是现成的。
哄笑声里,王守仁站在那儿,等着笑声落下去。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答了第二句:
“状元,一代而已。圣贤,千古。”
“状元过个几百年,没人记得名字了。圣贤,到今天还有人学。这笔账,好算的。”
笑声断了。
断得很突兀——就像一锅滚水,被人一把撤了柴。满屋的孩子都愣愣地看着他,有几个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手停在半空。
严先生也愣在那里。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着。教了二十年书,问志问过上百个学生,答科举的,答功名的,答做官的,他都点评得头头是道。唯独这个答案,他点评不了。
不是因为答得好——童言嘛,好什么呢。是因为这孩子答得太稳了。他没有梗着脖子,没有红着脸争辩,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像说“今日有雨”一样,说“状元一代,圣贤千古”。
严先生教过的学生里,有聪明的,有机变的,有早熟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算账的口气,把满屋子大人小孩心照不宣的那套东西,不动声色地比了下去。
“嗯。”严先生听见自己说,“坐下吧。”
那天的课,后半堂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散学后,学生们作鸟兽散。严先生独自坐在空讲堂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他点上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册自己记私账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今日问志。诸生皆曰科举功名,独守仁曰:读书学圣贤。予笑之曰:状元公之子,状元足矣。守仁对曰:状元一代,圣贤千古。童言也。”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童言也。三个字,写完就该合本子睡觉了。可他捏着笔,坐了半天,又添了一行:
“然其言甚正,予笑至半途,笑不出。异日此子若不成大器,则已;若成——”
笔尖悬着,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严先生最终没有写下去。他把这页纸撕了下来,对折,再对折,夹进自己随身带的《论语》里。对外,他逢人便说:王家教子,童言无忌,趣得很,哈哈。
哈哈归哈哈。那页纸,他夹了一辈子。
——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严先生把学生挨个叫到跟前谈话,唯独跳过了王守仁。不是忘了,是不敢——他教不了这个学生的问题,他只能教这个学生的字。
周末,王守仁回家。晚饭桌上,王华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严先生问志了?”
“问了。”
“你答的什么?”
“读书学圣贤。”
王华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他抬眼看看儿子——这孩子正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句什么话。
“……严先生怎么说?”
“先生笑了。先生说我爹是状元,我跟着大树底下好乘凉。”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状元一代,圣贤千古。账好算。”
王华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家里,父子对话有个规律:儿子说的话越大,父亲回的话就得越小——不然这日子没法过。状元公斟酌再三,选了个最小的方向:
“圣贤怎么学,你知道么?”
“不知道。”守仁答得干脆,“先学起来,边学边知道。”
“……字写正了么?”
“先生说明日查。”
“吃饭吧。”
这段对话到此结束。王华低头扒饭,没看见儿子扒饭间隙偷偷抬眼看他那一眼——那孩子也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他在找他爹的反应。他爹没给反应。
他就当自己答对了,安安心心地吃完了那碗饭。
——书院里,先生讲到这里,停住了。
满堂学生等下文,等不着。有胆大的问:“先生,后来呢?那个严先生,后来见到您笑话您了么?”
“没有。”先生说,“后来我中进士,他托人捎来一封信,就八个字:‘童言犹在,先生老矣。’”
“塾师没把那张纸给您看?”
“没有。他带着进棺材了。”先生顿了顿,“这是他的体面:当年笑到一半笑不出来的那个先生,后来用一辈子,替我把另一半笑补完了。”
讲堂里静了一会儿。
方才那个说“为不挨打”的老实学生,忽然举手:“先生,那您现在答得出‘圣贤怎么学’了么?”
先生看着他,笑了。
“答不出。”他说,“答不出,才要教你们。答得出的,都供进文庙了。”
钱德洪在奋笔疾书。先生这回主动说:“德洪,今日这条,记。”
“学生记着呢。”
“嗯。”先生望着堂外,“状元一代,圣贤千古——这十个字,是我十二岁说的。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我给你们讲课,用的还是这笔账。你们记不记,随你们;我反正一直按这本账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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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读书何为?
答:学圣贤。
问:何为圣贤?
答:十二岁不知道。现在……现在也不敢说知道。
问:那还教?
答:敢学。知道是答案的事,敢学是饭碗的事——我的饭碗,就是教人敢。
问:“状元一代,圣贤千古”,谁教您的?
答:没人教。自己算的。
问:怎么算的?
答:五百年前的状元,你说得出几个?五百年前的圣贤,你还在念他的话。这笔账,小孩子也算得清。
问:当时满堂都笑了。委屈么?
答:不委屈。他们笑他们的,我算我的。账这东西,经得起笑。
问:严先生后来信了您么?
答:他信了一半。
问:另一半呢?
答:另一半,他替我存了一辈子——存到棺材里。这样也好:有人存着,这十个字就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