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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乡 既然回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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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诀看了一眼桌上的六张照片,又看向月亮。
刚才案件说到一半,他显然已经发现了另一个更不合常理的问题。
张守依失踪五十年,一回来,不但撞上六个亡魂失踪的案子,还顺手往望乡台里招了一个活人。
这种事放在她身上,似乎离谱得很合理。
“所以您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案子。”
张守依很坦然。
“还有她。”
她抬手指了指月亮。
崔诀闭了闭眼。
果然。
月亮被两个人同时看着,也没觉得尴尬。
事实上,她自己同样想知道。
为什么是她?
张守依第一次走进咖啡店,就像早已经认识她一样。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会看人,还记得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和一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面。
现在甚至直接把她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这只是临时起意,未免太巧。
崔诀替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望乡台这么多年都没有活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张守依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认识她。”
月亮皱了皱眉。
“可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
张守依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记得就行。”
崔诀的目光微微变了。
他显然听懂了什么。
月亮却只想起昨天那只白瓷碗。
“和那碗面有关?”
“算是。”
“那老太太到底是谁?”
这一次,张守依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
月亮已经很熟悉这种表情了。
意思基本等同于——
现在不说。
果然,张守依只告诉她,以后会知道。
月亮没有继续追问。
人都已经进过地府了,她现在对荒唐事情的接受程度已经大幅提高。何况张守依身上的问题多得像一团拆不开的线,也不差这一根。
崔诀同样没有追问。
他比月亮更清楚,张守依真正不想说的事情,问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张守依已经起身。
“先带你去个地方。”
月亮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六张照片。
“不是要查她们?”
“要查。”
张守依往门外走。
“不过你总得先知道自己替谁干活。”
她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死人。”
月亮跟上。
五万块。
果然没有那么好赚。
——
月亮第一次真正看见望乡台的时候,找了半天。
张守依明明说已经到了,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有一条很长的青灰色石板路。
这里没有灯。
头顶也没有月亮。
四周却并不黑。
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薄薄落在路面和屋檐上,把远处起伏的墙影照出模糊的轮廓。
石板路一直伸向前方。
尽头是一片建筑。
月亮原本以为,所谓望乡台,至少应该有一座真正的“台”。
可能是石阶。
高台。
再不济,也该有个能让人站上去眺望故乡的地方。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年代看起来十分混乱的旧宅。
灰砖。
青瓦。
木墙。
中间夹着近代样式的窗户,甚至还有一块颜色已经褪暗的彩色玻璃。
月亮看了很久。
“所以……望乡台的台呢?”
张守依头也没回。
“名字而已。阎君那里还叫阎罗殿,你看见殿了吗?”
月亮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三台显示器和一杯冰美式。
行。
很有说服力。
真正走进去以后,她很快又发现,自己刚才对这里大小的判断也错了。
从外面看,这片建筑并不算夸张。
可一旦迈进去,空间像突然失去了边界。
一条长廊转过去,后面还有院子。
穿过院子,又会出现新的屋舍。
房屋没有统一样式。
更没有统一年代。
月亮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里面还是雕花木床、铜盆和泛白的窗纸。几十步以后,却出现了一间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招待所的房间,墙皮微黄,床头贴着褪色年画,桌上摆着搪瓷杯和印着红牡丹的暖水瓶。
再往前。
竟然还有一间摆着布艺沙发和电视的客厅。
这些东西本来不该同时出现。
偏偏被放在这里,又没有拼凑的感觉。
更像这个地方从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月亮的脚步慢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那种奇怪感从哪里来。
这里不像一座真正存在于某个年代里的建筑。
更像有人从不同人的过去里,拆下一间房、一段走廊、一扇窗,再把它们安静地拼到一起。
“这里到底有多少地方是真的?”
崔诀走在旁边,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你看到的东西,未必真的属于望乡台。”
他说完,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没有房间。
是一条街。
夕阳从街道尽头斜斜照过来,把路面染成旧照片一样的金黄色。
两旁是低矮的房屋。
电线杆上缠着黑线。
一辆自行车从远处慢慢骑过,车铃声清脆地穿过门框。
街边支着一个馄饨摊。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吃东西。
老板掀开锅盖,白色热气一下涌出来。
有人从街对面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少年抬起头,含糊应了一声,又低头喝汤。
所有东西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月亮却没有迈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出来——
门里的少年已经死了。
不是因为他的样子。
也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阴气。
而是那条街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时间。
风在吹。
人会走。
馄饨汤还在冒热气。
可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现在”的东西。
像一张被保存得太好的旧照片。
崔诀站在门边。
“这才是望乡台真正存在的意义。”
月亮仍然看着那个少年。
崔诀告诉她,亡者来到这里以后,看到的从来不是望乡台本身。
望乡台只是门。
门后才是他们真正想看的东西。
可能是一座城市。
一个人。
某间已经拆掉的房子。
也可能只是很多年前,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下午。
“所以这里的‘乡’,不一定是故乡?”
“不一定。”
崔诀看着门内。
“只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说完,他伸手将门合上。
夕阳。
街道。
车铃。
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一起消失了。
门后重新只剩下一堵安静的墙。
月亮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这一刻,她忽然真正理解了“望乡”两个字。
看的未必是家。
只是过去。
而过去最大的特点就是——
看得见。
回不去。
她转头看向张守依。
“亡者能进去吗?”
“能看。”
张守依说,“但不能改变。”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死后回来一次,就重新拥有另一种结果。
门里面的人也不会知道,有人在很多年以后站在外面看过他们。
月亮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街边的馄饨摊。
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这样的重逢甚至有点残忍。
“既然回不去,为什么还要来看?”
崔诀没有回答。
前面的张守依却停住了脚步。
长廊里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风。
檐下一枚很小的铜片轻轻晃了一下。
叮。
她没有回头。
声音也很平常。
“因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