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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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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林里总是潮湿的,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清新凉爽。一个看起来18岁左右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哼着小曲儿,身后的竹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颠簸着,筐中的草药也随之“沙沙”作响。
“雨后天晴,空气清新,真不错呀!”那姑娘扬起笑脸,乌黑的两条粗麻花辫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着,辫梢系着几缕彩线,似乎隐喻着她的身份特殊。杏目微微眯起来,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鼓出浅浅的梨涡。鼻尖还沾着一点点碎泥,唇角大大咧咧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浑身都透着无拘无束的生气。
她身着苗寨传统的最朴素的靛蓝粗布短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肩头背着一只陈旧却干净的竹编药篓。药篓里满满当当堆着刚采的各种草药——紫背草、野芙蓉、车前子、九节茶……都是雨后最新鲜肥嫩的品相。
这偌大的山林,周遭数十个苗寨,无人不知秋凌苗寨的廖家有个天资卓绝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医术精妙,善治跌打损伤、风寒湿疾,寻常疑难杂症经她之手总能药到病除。而这姑娘正是那医术精湛的“小医师”廖映雪。
秋凌岭的廖家医术已在家族内流传百年,此秘术只传女不传男,这独门绝技正是她的奶奶传给她的。
廖映雪的奶奶是上一辈廖家唯一的女眷,也是当年整个苗山医术最高的蛊师,只可惜奶奶一生无女,只得了廖映雪父亲一个独苗。眼看这代代相传的精妙医术将要断绝,好在这时,廖映雪降生了。奶奶几乎喜极而泣,她格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女,迫切地需要让廖映雪来继承她的医术。
于是,自廖映雪记事起,她便与百草、药香、古籍为伴。当别的苗寨小姑娘幼时学着绣花织布、编绳制衣、研习寨内规矩或是在寨子门口跳皮筋时,唯独她日日跟着奶奶踏遍深山老林,认药辨性、熬膏制药、记熟药理蛊谱。天未亮便要上山采撷药草,夜深时还在油灯下研读晦涩难懂的古旧医册,她的手指被药汁浸染得常年带着浅淡的草木青色,掌心也磨出薄薄一层采药制药的薄茧。
好在廖映雪自小聪明伶俐,在奶奶的教导下,她近乎完美地继承了奶奶的衣钵,一切疑难杂症在她这里都不在话下。
廖映雪继续哼着小曲儿往家走着,她心中想着,背后这筐草药又能用好久了,又可以偷懒一阵子了。
突然,一抹突兀的粉色光芒闪进她的视野,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了?”廖映雪心中一颤,她最怕变老了!
然而紧急着,她的余光又瞟到了那抹粉,她这次终于看清了,原来不是她眼花,是这粉色的主人正不协调地挪动着笨拙的身躯,努力地往雨后松软的泥土里钻。等等??廖映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然是一只蜈蚣……一只粉色的蜈蚣??
廖映雪自认从小熟读各种蛊书,见过的蛊虫没有上万也有上千种,她从未见过一只粉色的蜈蚣!
苗家的医师都会下蛊,只是不同医师有着只属于自己的不同的蛊种和习惯。
“莫非……这是哪个寨子的医师研究出的新蛊?”廖映雪很是警惕地盯着那粉色生物,恐怕它突然飞起来或是跳起来袭击自己。
然而那粉色生灵只是一瘸一拐地向前扭动着,几条步足像还没适应这局身体一般互不相让地缠在一起,费了老大劲儿也只挪出去不到一指宽,最终累得蔫蔫趴下,触须都耷拉下来。
这喜剧的一幕惹得廖映雪笑得几乎站不起来了,蜈蚣乃万蛊之王,它的毒素可以致其他生灵于死地,所以寻常的人和动物见到它都避之不及;它的形象也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一副高冷深不可测的样子。没想到蜈蚣家族里竟存在着这么一只傻子,真是丢虫的脸。廖映雪心道,只是它这颜色未免太稀有了吧,不会是长得太特殊让家族给轰出来了吧?
那粉色生物似是恼怒地跺跺脚,廖映雪这时才发觉,它的一条触须比另一条要短上一节,断口出缓缓正往外渗出粉色的液体。原来是受伤了。
“我还以为我捡到个傻子,原来是受了伤走不动了。”廖映雪用手指轻轻拂过小粉的后脊(似乎是不存在的东西呢),小粉的触须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真可怜,我带你回家吧!”廖映雪说罢从筐里掏出一个透明玻璃罐,软木塞正紧紧扣在瓶口处,这是她平时临时用来装珍稀草药的,罐口宽,内壁光滑,她还特意洗得干干净净,用来装“伤员”正好。她又薅了几大把湿润蓬松的苔藓,还有两片宽大柔软的叶子,轻轻铺在罐底,给它垫出一处软乎乎的小窝。
“行了,大功告成。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嫌弃。”廖映雪用食指轻轻从下拨起小粉的身子,小粉乖顺地用两只足当做爪子扒在手指上,下身努力晃荡着维持平衡。廖映雪轻柔地将它放在那柔软的苔藓上,扣上木塞站起身来。
山上的路难免颠簸,为了避免二次伤害,廖映雪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瞟一眼篓子里的玻璃罐,生怕颠着、晃着里面那只脆弱的粉色小家伙。
顺着山间蜿蜒的小路,廖映雪终于回到了家。这小木房不大却很温馨,空气中泛起一阵阵草药香气。
她先把药篓轻轻放在木桌旁,生怕动作大了震到里面的罐子,她小心捧出那只装着粉色蜈蚣的罐子,搁在干净的木桌面上。夕阳斜斜照进庭院,落进罐口,那团樱粉色的可怜小东西正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蜷在苔藓上,偶尔会有气无力地抽动一下步足,看着格外可怜。
“哎呀!对对,先熬药!”廖映雪一拍大腿,赶忙进了厨房。她先净了手,随后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小陶臼,又从药篓里挑出今天刚采的紫背草与野芙蓉叶,还舀了一勺自己存的槐花蜜。蜈蚣与人的身形固然不同,所以药材的量也需随之变动,不过这对廖映雪只是小菜一碟罢了。她讲叶子放在石臼里,握着那木杵,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地研磨。不一会儿,青绿色的药泥就捣好了,滴入几滴槐蜜,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槐蜜混合着清香的草药味道。廖映雪靠近深深嗅了嗅,确认这药泥的功效正正好好。
廖映雪端着那石臼回到院子里,那粉色蜈蚣经过一阵子修养渐渐恢复了一些神志,它不再像先前那样奄奄一息地瘫在苔藓上一动不动,此刻它微微支起身子,扒着苔藓层,整条樱粉色的躯体绷得笔直,头部那根完好无损的纤长触须一刻不停,快速地左右轻扫,来回探查着廖映雪的一举一动。廖映雪明白,这是它陷入警戒的状态。
“我还能害你不成?我要是想害你,你早死一万回了!”廖映雪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开口,这话倒是真的,毕竟她自小跟着奶奶浸在百草与蛊虫堆里,常年接触各类毒虫和毒素,日积月累,体质早就对寻常蜈蚣的毒素有了耐受性。别说是眼下这只身体虚弱的蜈蚣,就算是山里最凶的毒蜈蚣咬她一口,顶多也就像被草叶划了一下,跟挠痒痒差不多,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那蜈蚣像是听懂了,它似乎感受到廖映雪并无恶意,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懒懒地趴在原地等着廖映雪给它上药,一副认命躺平的模样。廖映雪被它的样子逗笑了,她嘴角含着一抹笑意,露出浅浅梨涡。她拾起一株狗尾草,沾上药泥,将盛着小粉的罐子横过来,将狗尾草探进去,轻轻地将药敷在它的伤患处。
狗尾草毛茸茸的草穗轻轻扫过它身体边缘的时,廖映雪忽然一顿。之前上药的时候,她一直小心避开腹部,生怕惊扰了它,目光大多落在那断去半截的触须和背部微小的伤口。此刻小粉彻底放松,没有刻意蜷缩护住自己,躯干微微摊开,腹甲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廖映雪这才看清——不止背上有伤,它的腹部也受了很重的伤。她暗道奇怪,蜈蚣本就有灵,更何况它们身形灵活且含有剧毒,很少有生灵敢去招惹它们,那么这只奇特古怪的蜈蚣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不过这些问题很快被廖映雪抛之脑后,因为——她饿了。她从竹筐中翻出一些新鲜带着泥土的菌菇来,她认得山里每一种菌子,哪些鲜香可食,而哪些又含毒致命,她早就烂熟于心,从来不会出错。她将菌菇取出来,放在清水盆里,指尖细细拂去泥土。“正好煮一锅菌菇汤。”廖映雪美滋滋地想着。
灶膛里干柴噼里啪啦燃烧着,很快,鲜美的香气飘了满院。廖映雪扭头望向罐子中的小粉,看到小粉触须聋拉着,分明在向她讨要食物,哪里还有半点威名外在的“毒王”的样子。廖映雪“噗嗤”一笑,递给它一块洗干净的蘑菇,小粉凑上去嗅了嗅,竟露出一丝嫌弃。
“只有这个了,你爱吃不吃!”廖映雪撇撇嘴别过头去,在她的“威严”下,小粉只得认命地啃起蘑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