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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瓶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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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留下四道凌乱的车辙。黑色保姆车转过街口,很快便汇入港城川流不息的车流。
雨水顺着车窗不断向后流淌。
远处,鳞次栉比的玻璃大楼在烟雨蒙蒙中巍然耸立;近处,巴士穿行,衣诀飘飘,一柄晾衣杆撑走半片天光。
容令仪看着窗外。
这是生她养她的城市。无论是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还是嘈杂拥挤的市井烟火,都早已令她习以为常。
也是在父亲过世后这个悲伤的午后,唯一能感到安心的存在。
窗外景色不断向后倒去,容令仪倚着椅背,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恍惚间,时光仿佛一下倒退了二十多年。
小小的容令仪刚刚放学,背后的书包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她一路闷着脸跑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连书包都来不及摘,便一头扑进父亲怀里。
“Daddy,我好累。”
容敬山正在看报,闻言便将报纸放到一旁。
宽敞的书房整面墙都是书柜,博古架间错落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悬着几幅珍藏的名家字画。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谁惹我们令仪不高兴了?”
容令仪瘪了瘪嘴。“学校里的同学笑我没有妈妈。”
容敬山神色一紧。他弯下腰,将女儿从地上一把抱起来,稳稳放到自己腿上。
“别听那些臭小子乱说。”容敬山替她摘下歪掉的小黄帽,理了理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妈妈一直都在。她只是比我们早一点去了天上,现在在那里做天使,看着令仪长大。”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真的?”
“Daddy几时骗过你?”
容敬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忽然伸手去挠她的腰。“不准苦着脸!”
小姑娘躲闪不及,缩成一团。
“好痒……哈哈哈……Daddy不要——”
清脆的笑声越来越远,直至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斩断。
容令仪倏然回神。
距离父亲的葬礼已经过去整整一周。就在刚才,她正式获任荣海航业行政总裁,成为这座庞大航运帝国最年轻的掌舵者。
宽阔的会议室里,手边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维港横亘在阴沉的天色下。长桌两侧坐满集团董事与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三叔坐在右手第一席,一身老派英式剪裁的炭灰西装,鬓角微白,腕间露出半截金表,正笑吟吟地带头鼓掌。
“恭喜啊,令仪。”
他笑得一如往常,仍旧带着长辈的派头。“以后荣海这么大的摊子,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四周稀稀落落响起更多掌声。
容令仪一身象牙白西装,胸前仍别着服丧用的白花。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她不紧感到有几分压迫,于是谦逊地低下头。
“以后还请各位长辈多多指教。”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指教。”三叔走过来搂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随时要将她挤下去。
“你还年轻,哪能一下子什么都懂?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多问问家里人,免得被外人三言两语哄了去。”
桌边响起几声散漫的轻笑。
容令仪面上波澜不惊,垂在裙边的手却早已将布料攥成一团。
她自知势力浅薄,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菜。这群老家伙几乎在每一项决策上都要与她作对。
她打算提拔新人,他们便说没有空缺;她提出暂停一项海外投资,财务总监表示资金已经拨出。她忍无可忍要求调阅某家海外子公司的完整账目,负责业务的董事却又以“内部复核”为由,请她再等几天。
每个人都很客气。
每个人都叫她容总。
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听她的。
散会后,三叔不紧不慢地踱到容令仪身旁,脸上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笑意。
“令仪,你Daddy刚走,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他顿了顿,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摊开,朝长桌旁尚未离席的众人指去。“公司还有我们。”
那里坐着的都是容令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有看着她长大的叔伯亲眷,也有跟随父亲几十年的公司元老。过去每逢家宴,他们无一不对自己慈爱有加。
容令仪冷着脸收回视线,半晌,也弯起嘴角。
“那就辛苦三叔了。”
话音刚落,她唰地收起桌上的文件,忘了从小到大学过的礼数,连句道别都没有,转身愤然离场。
高跟鞋重重踏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清脆的回响一路追在身后。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骗子,一个个都是骗子!
她穿过宽阔无人的长廊,停在尽头的电梯井前,伸手反复摁下开闭键。
电梯坑哧吭哧赶来,门还未完全敞开,容令仪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
轿厢缓缓启动,在上行的途中,她盯着金属反光中那个狼狈的倒影,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了上去。
“痴线!”她一边骂,一边飞快抹掉眼角迸出的泪花。
电梯猛的一晃,停下不动。容令仪一个踉跄,赶忙抓紧扶手。
不会真被我踢坏了吧?正当她担忧之际,面前的金属面却自动滑开了。
“……”
原来只是到了。
门外,秘书已经抱着日程表等候多时,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大小姐,十一点还有——”
“取消。”
容令仪抬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但是——”
“全部取消。”
秘书面露难色,抱着一堆东西,吃力地追在后面。
“大小姐,您的办公室里面有——”
容令仪全然不为所动,大踏步走进自己气派的顶层办公室,抬手砰得将门一甩,将秘书后半句的话音彻底淹没在巨响中。
但这仿佛还不够解气。
她把怀里的文件重重摔上桌面,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很快盯上窗边展示柱上的一只琉璃花瓶。
那是父亲早年从日本古董市场淘回来的好东西,估摸着价值不菲。
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归她了。
容令仪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把握住瓶颈,想也没想便朝前方狠狠掷去。
“砰——!”
花瓶正中会客区皮沙发的背面,顷刻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哪里不太对。
沙发扶手的位置,好像露出了半截黑色衣袖。
有人。
容令仪愣住了,心虚地捂住嘴。
“容小姐。”一个女人缓缓从沙发后探出头,一只手还护在额前。“心情不好?”
沈方远看了看她,又越过椅背瞥了眼满地狼藉,语气里带有几分惋惜:“可惜了。萨摩切子,还是老物件。”
容令仪当然顾不上这些,她又羞又恼,一路走来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有没有伤到你?”
沈方远笑着绕过沙发,走到她面前。“原来容小姐会说国语。”
容令仪怔怔得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容小姐?”沈方远又喊了她一声:“您还记得我吗?”
“记、记得。”容令仪结结巴巴地说:“你是那个、沈小姐。”
沈方远优雅地点了点头。
比起葬礼那日,她今天似乎更漂亮了。虽然仍旧是低调的黑色马尾,仍旧是那身寡淡的黑西装,只是眉眼间似乎添了些淡妆,睫毛浓密卷翘,垂眸抬眼间,总有种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所以,”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又温柔了几分:“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谁惹您不高兴了?”
“没有。”容令仪垂眸,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委屈
“我、我很好。只、是刚开会董事会回来。”她的尾音渐渐染上哭腔:“有些累了。”
“真的?”沈方远怀疑地问:“真的只是太累了?”
容令仪点点头,转身走到落地窗边。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疏离。
“是的。沈小姐,您请回吧,我不喜欢接受陌生人的帮助。”
窗外,一艘印着“荣海航业”的巨型货轮正在维港缓慢转向。
容令仪恍惚地看了半响,突然听见背后响起一声叹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背后的女人安静地走上来,悄悄将一只牛皮纸信封强行塞进她手里。
容令仪不耐烦地扭头瞥了一眼,正欲开口,对方却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沈方远没有解释,只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搞什么鬼?
容令仪将信将疑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货柜。柜门大敞,里面横七竖八堆满货物,右侧柜门的下方印着一个小小的荣海航业标识。
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容令仪的耐心彻底耗尽。
“沈小姐,我真系唔知你个葫芦卖紧咩药,但我真系冇时间——”
话说到一半,她随手将照片翻了过来。
泛黄的相纸背面,赫然印着三枚用血写下的大字。
货不对。
容令仪瞳孔一震,险些当场跳起来。
不光是因为眼前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更是因为她认出了写下这三个字的人。
小时候的生日贺卡、成绩单上的签名,乃至长大以后被退回重做的企划书——二十八年来,同样的字迹她早已看过无数次。
尽管这三个字写得歪斜潦草,边缘也都晕开成一朵朵血花。
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容敬山的亲笔字迹。绝不会有错。
恰在此时,港口汽笛长鸣,沉重的声浪滚滚而来,顷刻间便将这座屹立于云端的大厦完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