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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与示波器 寒假第一天 ...

  •   寒假第一天,北京下雪了。

      沈栀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小区里的冬青被压弯了腰,楼下的车顶盖着白色的绒毯。她裹紧围巾,在路边打了辆车。司机听说去清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放假了还去学校?”

      “找同学。”

      司机没再多问。车子驶过四环,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放慢了速度。沈栀靠着车窗,看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融化成一道一道水痕。手机亮了一下,陆砚发来消息:“到了吗?”

      “在车上,快了。”

      “东门。物理系楼,进门右转第一个路口。”

      “知道了。”

      她锁了屏幕,手心微微出汗。明明只是去参观实验室,搞得像什么重大事件似的。她想起昨天晚上翻衣柜翻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和陆砚那条黑色的正好一对。

      ……她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事了。

      车子停在清华东门。沈栀下车,踩了一脚雪。门卫看了她的学生证,登记了名字,又给物理系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高瘦的身影从主楼方向走过来。

      黑色羽绒服,深灰围巾,帽子没戴,头发上落了一层雪。陆砚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快到门口的时候慢了下来,最后几步几乎是平常速度。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冲门卫点了下头,然后看向沈栀。

      “走吧。”

      沈栀跟在他身后。清华的校园比景明中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雪。偶尔有几个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你平时就一个人走这条路?”沈栀问。

      “嗯。”

      “不觉得远吗?”

      “习惯了。”

      他走在她左边,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着她的速度。沈栀注意到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背被冻得有点红。

      “你手套呢?”

      “忘带了。”

      沈栀没说话,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黑色的毛线手套,有点小,是去年宋嘉禾送她的。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自己戴。”

      “我还有口袋。”沈栀把手套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冻伤了谁给我讲题。”

      陆砚沉默了一下,把手套戴上了。有点紧,手指处撑得绷直,看起来有点滑稽。沈栀偏过头,忍住没笑。

      物理系楼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门廊很高,台阶上铺着一层薄雪。陆砚刷卡开门,走廊里暖气扑面而来。沈栀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实验室,有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有的锁着,窗户黑洞洞的。

      “寒假没什么人。”陆砚说,“只有几个竞赛组的学生在集训。”

      “你不是说不集训了吗?”

      “嗯。今天是开放日,我借了钥匙。”

      沈栀看了他一眼。借钥匙带她来参观实验室,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显得离谱,放在陆砚身上,竟然很合理。

      他带她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房间很大,靠墙一排仪器柜,中间有几张实验台,上面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阳光透过落地的窗户照进来,雪光映得整个房间格外明亮。

      “随便看看。”陆砚把钥匙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沈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台示波器上。银灰色的面板,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按钮,屏幕上是绿色的网格。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旋钮。

      “会用吗?”陆砚走过来。

      “不会。”

      “我教你。”

      他站在她身后,俯身拧开电源。示波器的屏幕亮起来,一条绿线在网格上跳动。他的胳膊从她身侧伸过去,手指搭在旋钮上,调整频率。沈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很近,温热,带着冬天冷空气里特有的清爽气息。

      “这个是频率微调,”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你试一下,把这条线调成稳定的正弦波。”

      沈栀伸手去碰旋钮。她的手指刚碰到金属表面,陆砚的手也伸了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的手,慢慢转动旋钮。屏幕上的波形渐渐稳定下来,变成一道流畅的曲线。

      “就这样。”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沈栀盯着那条波形,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可能也被示波器测出来了。

      “挺有意思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嗯。”陆砚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拿起一个什么东西,“这个你见过吗?”

      沈栀走过去。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起来。实验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模糊了外面的雪景。她凑近看了看陆砚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光学透镜。

      “这个能聚焦光线。”他一边说一边调整角度,把一束光打在墙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焦距是可调的。”

      “像相机镜头?”

      “原理类似。”

      沈栀想起他书包里那台胶片相机:“你拍照的时候也用这些?”

      “嗯。光学部分差不多。”

      他把透镜放回去,转过身,发现沈栀正站在窗边,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着什么。她画了一颗星星,五角形,歪歪扭扭的。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陆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那颗星星几秒,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在旁边的雾气上画了另一颗星星。比她那颗大一点,形状更规整,紧挨着她那颗,中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雾气缝隙。

      两颗星星并排立在起雾的玻璃上,像是真的挂在天上一样。

      沈栀看着那两颗星星,忽然想起手账里她写的那句话——“追得上”。她偏头看了陆砚一眼。他正看着窗户,侧脸被雪光映得柔和,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画得比我好。”她说。

      “你那个也不差。”

      “你那个明显更圆。”

      “你那个明显更亮。”

      沈栀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清脆得像窗外的雪。陆砚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没有掩饰,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沈栀的笑容慢慢收住,两个人在窗前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窗外雪还在下。实验室里只有示波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陆砚。”

      “嗯。”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看书。竞赛集训。偶尔骑车。”

      “还有呢?”

      他想了想:“没了。”

      “那——你要是无聊的话,”沈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以找我讲题。我数学还是不太行。”

      “嗯。”他顿了一下,“你语文作文也可以找我。我议论文写得一般。”

      “你哪是‘一般’,你上次月考作文差点没及格。”

      陆砚沉默了一下:“所以才要找你。”

      沈栀抬起头看他。他的耳尖又是红的,不知道是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还戴着的她的手套。

      “手套。”

      “什么?”

      “你的手套。”他摘下来,递还给她,“我手大,撑变形了。”

      沈栀接过来,手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套回手上,指尖果然有点松了。

      “你赔我。”

      “怎么赔?”

      “请我吃饭。”

      陆砚看了看窗外:“雪这么大,食堂开了。但不好吃。”

      “那出去吃。”

      “行。”

      他拿起钥匙,关掉示波器。沈栀跟在他身后走出实验室。走廊里暖气依旧很足,但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窗户上。两颗星星,并排挨着,等雪停了就会消失。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出了物理系楼,雪已经积得更厚了。沈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陆砚走在她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走到东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想吃什么?”

      “随便。”

      “炸酱面?”

      “行。”

      “那走吧。南门外有一家老北京炸酱面,比我妈做的差点,但还行。”

      沈栀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步幅差了一截,但方向是一致的。

      到面馆的时候,两个人头上身上都落了一层雪。陆砚帮她推开门,暖气混着炸酱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他们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栀看了一眼陆砚碗里的,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他那碗面码堆得整整齐齐,黄瓜丝、豆芽、青豆、黄豆,一样不少。她把自己碗里的黄瓜丝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我不吃黄瓜。”

      “知道。”陆砚把自己碗里的青豆挑出来,放进她碗里,“你不吃黄瓜,不吃香菜,不吃苦瓜。青豆多给你点。”

      沈栀看着他动作熟练地交换面码,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不像第一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一下学期。你每次吃食堂都先把黄瓜挑出来。”

      “你观察我?”

      陆砚筷子停了一下:“不小心看到的。”

      沈栀没拆穿他。她低头拌面,酱香浓郁,面条筋道。吃了两口,她抬头看他。陆砚正低头吃面,雪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吃东西很安静,没什么声音,但速度很快。

      “好吃吗?”她问。

      “还行。”

      “比你妈做的差多少?”

      陆砚想了想:“差一个茉莉花茶的距离。”

      沈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瓶茉莉花茶放在桌上。出门前顺手带的,常温的,瓶身还有她书包的温度。

      “给。”

      陆砚看着那瓶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距离可以。”

      窗外雪越下越大。面馆里暖融融的,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午间新闻。沈栀低头吃面,陆砚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那瓶茉莉花茶。两个人没说太多话,但空气里都是舒服的味道。

      吃完面出来,雪已经到脚踝了。陆砚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雪天不好打。我骑车来的。”

      “你骑车带人?”

      “嗯。后座有软垫。”

      沈栀看着他那辆黑色死飞。后座确实绑了一个薄薄的软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她想起运动会那天、香山那天、每一次他骑车经过她身边的样子。他一个人骑了那么久,后座一直是空的。

      “上车。”他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沈栀坐上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陆砚低头看了一眼:“扶车座下面,有扶手。”

      她摸到了后座下面的金属扶手,握紧。陆砚蹬出去,车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轨迹。沈栀坐在后面,风夹着雪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骑出去一段,陆砚忽然放慢了速度。

      “冷吗?”

      “还行。”

      “手。”

      沈栀愣了一下。她松开扶手,把手往前伸。陆砚的一只手从车把上移开,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引导着她的手,放进了他羽绒服两侧的口袋里。

      “这样暖和。”他说,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

      沈栀的手指在他口袋里蜷缩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腰侧的体温。她的脸烧得厉害,幸好围巾遮住了大半。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陆砚。”

      “嗯。”

      “雪天骑车小心点。”

      “知道了。”

      他重新握住车把,速度放得更慢了。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车辙印里,落在北京冬天灰白色的街道上。沈栀靠在他背后,手插在他口袋里,觉得这一段路如果能一直骑下去就好了。

      到了她家楼下,陆砚刹住车。沈栀从后座跳下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她站在单元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陆砚单脚撑地,看着她。

      “到了。”

      “嗯。”

      “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陆砚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想。”

      “那明天九点,老地方。”

      “好。”

      他调转车头,蹬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眯了眯眼。

      “手套戴好。”

      沈栀举起手,把那副黑色手套晃了晃。她一直戴着,没摘。

      陆砚嘴角弯了一下,蹬车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沈栀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两颗星星,一颗大的,一颗小的,挨在一起。

      和实验室窗户上那两颗一模一样。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账,在寒假第一天那页画了两颗星星,又画了一辆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小人,手插在前座小人的口袋里。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说这样暖和。”

      “其实他口袋里也不怎么暖和。但我不想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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