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11、篝火 五月初

　　五月初，高二年级去郊区学农。

　　大巴车早上六点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拐进一片山脚下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卧着一条黄狗，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班主任李老师在车上反复叮嘱：“不准单独行动，不准去河边，不准跟村民发生冲突。”周予安在最后一排小声嘀咕：“说得跟我们要去打仗似的。”

　　宋嘉禾坐在他前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学农的内容很简单：住农家院，干农活，晚上搞联欢。分宿舍的时候，宋嘉禾动用班长权力，把沈栀、许星晚和自己分到一间。男生那边，周予安、陆砚、江野、程屿一间，就在隔壁院子。顾言跟其他班的住另一条巷子。

　　下午是劳动，掰玉米、锄地、喂鸡。沈栀戴着草帽，蹲在地里掰了半筐玉米，手上全是泥。陆砚在她隔壁那片地，穿着灰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动作很利落。两个人隔着几垄地，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干活。

　　宋嘉禾掰到一半就开始偷懒，靠在玉米秆上喝水。周予安从另一头冒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西红柿：“偷吃。别让李老师看见。”宋嘉禾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西红柿塞进了嘴里。

　　许星晚在地里认草，跟江野嘀咕了半天“这个是马齿苋，那个是灰灰菜”。江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程屿一个人包了半亩地，闷头掰玉米不吭声。

　　傍晚收工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是土，脸上也花花的。沈栀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换上干净T恤。宋嘉禾在镜子前编辫子，许星晚在旁边翻着一本植物图鉴，嘴里念叨着白天在田埂上看到的那棵野花是什么品种。

　　“今晚篝火晚会，”宋嘉禾编好辫子，转头看沈栀，“你准备节目了吗？”

　　“没有。”

　　“别装了。你唱歌好听，我听过。去年元旦联欢你哼的那首——”

　　“那是哼着玩的。”

　　“今晚全班都在，你上去唱一首。就当给咱们宿舍争光。”

　　沈栀还想推，许星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唱吧。我想听。”她抬头，看见许星晚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沈栀想起许星晚和江野最近越来越近的距离，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懂那种心情。

　　“行吧。但你们不许起哄。”

　　“放心！”宋嘉禾拍胸脯。

　　篝火在村头的空地上点起来。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成暖橘色。全班围坐成一圈，李老师坐在最边上，难得没板着脸，笑得比平时轻松。周予安第一个被推上去，唱了一首《情非得已》，跑调跑得离谱，宋嘉禾在下面笑得直拍大腿。然后是江野，被许星晚推上去，背了一首物理定理改编的“诗”，全场哄笑。

　　宋嘉禾回头冲沈栀使了个眼色。沈栀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沈栀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穿了一件浅色T恤，头发散着，被晚风吹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她一开口，周围更安静了。沈栀的声音很干净，不炫技，就是很认真地唱。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消失在夜空中。她唱到副歌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陆砚坐在对面。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沈栀没看清。他正看着她，一动不动。那种目光她很熟悉，每天早上她到教室时他会短暂地看过来，然后移开。但今晚他没有移开。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沈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没看陆砚，目光落在篝火最旺的那团火焰上。唱完最后一句，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

　　宋嘉禾拍得最响，周予安吹口哨，程屿在那边喊“再来一首”。沈栀摇摇头，退回座位。她坐下的时候，余光看见陆砚把手里那个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周予安站起来，往陆砚那边走过去。

　　“陆神！弹一个！”

　　全场跟着起哄。陆砚被推出来，手里抱着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一把旧吉他，不知道从哪儿借的。他在篝火旁边坐下，把吉他架在腿上，调了调弦。

　　“弹什么？”他问，声音不大。

　　“随便！”周予安喊。

　　陆砚低头想了两秒。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沈栀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晴天》的吉他版。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琴声很干净。他弹得不算特别熟练，有几个地方稍微卡了一下，但整体很流畅。全班安静地听着，有人跟着哼。沈栀坐在人群里，盯着他拨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她想起那副白色耳机，想起他说“我听了很久了”，想起他今天早上在车上，坐她斜后方两排，全程没说话，但下车时从她身边经过，往她书包侧袋里塞了一瓶茉莉花茶。

　　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按在琴弦上，余音在夜风里散开。

　　周予安第一个鼓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掌。有人喊了一句“你俩商量好的吧”，引得一阵哄笑。沈栀低下头，脸烧得厉害。陆砚抱着吉他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他看了沈栀一眼，只有一秒，然后被周予安拉走了。

　　宋嘉禾凑过来：“栀栀，你俩真没商量？”

　　“没有。”

　　“真的？”

　　“真的。”

　　宋嘉禾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笑得很淡：“行吧。反正我们也不瞎。”

　　篝火晚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李老师清点人数，各宿舍往回走。村子里的路灯很暗，几盏老旧的灯泡挂着，发出昏黄的光。路很窄，两边是矮墙和菜地，远处能听见狗叫声。

　　沈栀走在队伍后面。宋嘉禾和许星晚在前面跟其他人聊天，她放慢步子，落在最后。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城里清新。她抬头看了看天，乡下的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离她很近。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保持着两三个台阶的距离，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身后的人开口了。

　　“沈栀。”

　　她停下来。

　　转过身。陆砚站在路灯下。刚才那把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回去了，现在他空着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T恤领口有点汗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嗯？”

　　他沉默了几秒。晚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他看着她的脸，最后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他说，“就叫一声。”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道浅疤几乎看不见了。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很多话，像是篝火没烧完的余烬。

　　她等了两秒，等他说别的。

　　他没说。

　　“那你早点回去。”沈栀说。

　　“嗯。”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沈栀。”

　　她又回头。

　　陆砚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抵御夜里的凉。他看着她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

　　“今天唱得不错。”他说。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梨涡深深地露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你弹得也不错。”

　　“我是第一次弹给人听。”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想说点什么，想往前走一步，想伸手碰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但她什么都没做。

　　“知道了。”她说，“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叫住她。沈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攥着书包带，心跳很久都没有平复。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砚还站在路灯下，远远的，一个细长的影子。他没有动。

　　她推门进去。宋嘉禾和许星晚已经在铺床了。宋嘉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笑了一下。

　　“聊完了？”

　　“没聊什么。”

　　“脸都红成那样了，还没聊什么。”

　　沈栀没理她，坐到床上掏出手机。打开手账，五月第二周。她画了一堆篝火，火焰用橘红色涂了好几层。篝火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抱着吉他，一个站着唱歌。远处是几颗星星，密密的。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弹了《晴天》。”

　　“他说是第一次弹给人听。”

　　“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没说别的。”

　　“就叫一声。”

　　“就一声，够了。”

　　写完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宋嘉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栀栀，你俩真的特别明显。”

　　沈栀没回话。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影子。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在食堂碰见的时候，他会照常给她递一瓶茉莉花茶，照常坐在她旁边，照常什么都不说。

　　而她也会照常接过来。

　　照常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