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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子 觉醒 ...

  •   “先生听到了什么?”
      “风声,水声,脚步声。”
      吕秋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明白了其中深意:“那便回去吧。”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往来路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秋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吕秋停住脚步,无奈看向梁泊:“先生稍候,奴处理一下身后的尾巴。”
      轻拍了拍手,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隐于风声中,继而恢复平静。
      梁泊立在原地,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旁的女子神色如常:“让先生受惊了。帝姬为奴安排了些人,跟了一路,这些不长眼的偏巧遇上了。”她语调温柔,似是怕惊到梁泊。
      “先生怎不说话?是觉得奴太冷血?”
      “姑娘误会了,在下觉得姑娘行事周全,被姑娘的胆识和聪慧折服。”他噙着笑,语气无半分惊惧。他能听到脚步声,自是能觉察到暗处的杀意。
      他钟情的女子,不仅知书达理,仪态万方,且胸有韬略,胆识过人。心下思绪万千,面上却不显。
      吕秋想在他脸上找出一丝裂隙,却无所获:“先生当真不怕?”
      “怕。姑娘这双平日里写词作赋的手,今日无奈沾染了风里的血腥。风大了,早些回去吧,在下也怕姑娘受凉。”
      两人回到客栈,清砚已经备好了炭火。递上热茶,吕秋接过,轻抿一口,感受到周身的寒意渐渐散去。暂且搁下帝姬的嘱托,她的心绪不自觉往画师处飘去。
      今日林中那一遭并非巧合,她早知身后有穷追不舍的尾巴,欲寻时机处理。将人引到密林,一是除之而后快,二是要试一试梁泊。她自是不怀疑梁泊的立场,但她想知晓更多,她要走的路注定艰险,免不了刀光剑影。
      她想知道梁泊和她能否同行,他是否能习惯她身边的算计斗争。
      她的房中挂着那幅庐山图,父亲见了,只道:“此去幽州,你可邀他同行。”他的行踪,是摆在棋局之上的棋子,执棋手皆可见。
      吕秋轻叹一声,梁画师的命运与她何其相似,她又何尝不是父亲的棋子。是安德给了她反抗的勇气,不甘任人摆布,便掀翻这棋局。
      帝姬是天子唯一的女儿,自小便极为受宠,绫罗绸缎,珍馐美味,从不短缺。安德也认为自己在父皇前是独一份的恩宠,常常大着胆子做些不守礼的事。天子纵着女孩玩闹,也不多计较。
      吕秋八岁被父亲送入宫,作为帝姬伴读。她们一同读圣贤书,一同抚琴作词。
      小小的吕秋还不明白,这是父亲的一步棋,她是父亲的投名状。
      她只记得离家前父亲的殷殷嘱托,希望她知书达理,日后成为京中贵女典范,让家族光耀门楣。
      夫子教给她们仁义礼信,女官教给她们琴棋书画,却没有教会少女怎么在触怒龙颜后自处。
      十岁那年,帝姬得了父皇的赏赐,一串于阗玉珠。手串成色极好,玉珠温润通透。她同吕秋讲:“父皇说这珠子三哥求了要他许久。而今给了我,父皇果真偏爱我。”
      安德十分喜爱这手串,日日戴着不舍摘下。早春时节,草长莺飞,帝姬和吕秋在御花园中赏玩。玉珠在日光下泛着水色。
      两人迎面遇上了三皇子。瞥见安德手腕上的物件,皇子眼前一亮,冲帝姬道:“安德,你手上的珠串给我瞧瞧。”言毕,神情倨傲地倪着两人。
      安德自是不肯:“三哥,安德不愿。”
      三皇子听到她的言语,立刻横眉冷竖,不由分说上前要抢珠串。
      安德大惊,惊慌失措地护着手中的物件。争执间,她推了三皇子一把。
      少年趔趄几步,往身后假山倒去。慌忙间,皇子的后腰撞上假山,他闷哼一声瘫坐在地上,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宫人大惊,忙不迭上前围起三皇子,高呼传御医。
      吕秋在旁看着,只觉可笑。他抢夺安德的珠串时,为何无人上前劝阻。
      安德早已吓得失神,瑟缩着发抖。吕秋立刻上前抱住少女,安抚地拍着她的脊背。
      事情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天子大怒,斥责淑妃教女无方,竟让安德伤了皇子。召见安德时,他面色阴沉:“你可知错?”
      “女儿知错,不该冲撞三哥。”
      见她乖巧应答,皇帝未再多加训斥:“朕已罚了你母妃思过,你只交还那珠串与你三哥,此事便了了。”
      “女儿遵命。”安德的头很低,眼中早已蓄满了泪。
      宫女上前,要取下安德手腕上的珠串。安德往后缩了缩,自己缓缓褪下了手串,递与那宫女。
      “女儿告退。”
      皇帝点点头,安德无声地离开了宫殿。
      吕秋正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迎上去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捏着帕子的手轻柔地擦着安德眼角的泪水。
      “阿秋,我们回去吧。”
      “好。”
      那晚,安德同她讲:“阿秋,父皇从来不是偏爱我。我只是解闷的磨喝乐罢了。喜爱时送些奇珍异宝,厌烦时便可随意丢弃。阿秋,我不想做磨喝乐。”
      伴随着低低的啜泣声,安德抱紧了她:“我不要做磨喝乐。”
      平日里肆意张扬的帝姬明白了什么,她开始收敛性子,学着察言观色,学着永远笑意盈盈。
      在宫中生活了四年,吕秋虽见惯了人情冷暖,但未曾留心过其背后的深意。
      她开始留心安德身边的每一个人,对她笑,对她表面恭敬,对她心口不一。她发现宫中的水深不可测。
      房间的门被叩响,吕秋从回忆中抽离。
      清砚推门进入,带来了几册话本。吕秋随手翻了翻:“这本子甚是有趣,可是那边送来的?”
      “是,杨通判遣人送来的。”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响动。
      得到吕秋示意,清砚打开窗,一黑影闪身翻进:“主子,他们又派了一批人。”
      “已经往这处来了?”
      “是。”
      吕秋点了点头:“那便交给你们了。清砚,去请梁先生来。”
      马车上,两人无言静坐。小路上崎岖,时有颠簸。
      “烦先生深夜赶路,实在愧疚。有些麻烦跟了过来,这家客栈怕是不便下榻了。”
      “在下明白。”
      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沉默。吕秋翻阅着手中的话本。
      这账册刚送到她手上就来了尾巴,折家盯得果真紧,不敢动通判,便想从她这下手。父亲必然料到幽州有此危险,却仍指派她来,当真是爱自己的女儿。
      吕秋将话本合拢,放在身侧。车厢里安静极了,能清晰地听到车辙碾过石子的声响。夜晚的风也不平静,呼啸穿过山林,带起阵阵呼号。她想起从宫中归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
      那年她十四岁,已近及笄之年。
      归家那日,安德在宫门紧紧拉着她的手:“阿秋,珍重。”
      “你我二人并非生离死别,若想见我,随时便可召我入宫。”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安德眼角的泪。
      安德没说话,只深深看着她。吕秋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味,至少她当下是如此认为。相处多年,两人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说。
      归家第一日,父亲大摆宴席,请来四方宾客。十四岁的少女久浸宫闱,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这些宾客中,多是前朝与父亲交好的官员,亦或是父亲有意结识拉拢的势力。吕秋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宴席之上本应男女分坐,吕秋作为主角破例留在父亲身边。席间,她感受到周围似有若无打量的视线,贵女的教养让她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动作。有人上前与父亲攀谈:“吕大人好福气,令嫒出落得如此出挑。”
      “哪里哪里,承了皇恩,小女在自幼长在天子近旁。”
      两人压低了声音,吕秋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只隐隐听到父亲的一句“尚早”。言毕,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同他人聊天去了。
      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吕秋往书房寻父亲。门外并无人看守,许是前厅人手不足,遣去帮忙了。正欲敲响房门,父亲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女子罢了,做了几年伴读不过是为了相看好人家。”
      对面那人问父亲:“那大人日后有何打算?”
      “薛家已经递来了话。再留她一年,待她及笄后便送去薛家。况且有安德帝姬的关系在,且待形势变化,若帝姬彻底失势,她便没什么用处了。”
      “大人舍得?”
      “有何不舍,一届女流罢了,不过在宫中待了几年,能成多大气候。往后家族的一切还是要交给荣儿。”
      吕秋听到此处,见有下人从院门处走来,所幸有山石掩映,来人并未看到她。她不再停留,匆忙从暗处离开了。
      回到房间,她忙拿起茶壶,倒茶的手有些抖。清砚见她如此,忙上前接过,稳稳倒了杯茶递与她。
      饮下杯中茶水,吕秋终于不再发抖。慢慢静下心来,她想她现在真正明白了帝姬临别前那个眼神的意味。
      她们同是女子,不管是天子还是重臣的女儿,不过是女子。是利益和权势的牺牲品,是握不住自己命运的芦苇,是太平盛世里无根漂泊的浮萍。
      她不想做浮萍,她不要做浮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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