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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明心抚摸着 ...

  •   先帝已然驾崩。幼帝沈屿仓促继位,虽有宰辅陆怀瑾尽心辅佐,奈何年纪太轻,朝堂根基孱弱,旧党残余虎视眈眈,朝野摇摇欲坠,大有大厦将颓之势。

      而先帝元后盛年崩逝,中宫虚悬。

      彼时关外初定,关陇各大氏族势力雄厚,隐隐割据一方,是朝廷心中的重大隐患。而当时皇贵妃杨钿珠出身关陇杨氏,乃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之女。先帝为安抚、笼络关陇豪强,稳固北疆,借联姻羁縻关外氏族,对杨钿珠大加恩宠。

      盛宠之下,杨钿珠为先帝诞下皇四女与皇六子。元后既亡,先帝遂下旨意,晋杨钿珠为皇贵妃,掌凤印,摄六宫事,代行皇后之权,统摄后宫诸事。

      元后留有嫡子,便是当朝太子。太子品性温良,天资卓绝,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国之储本。可杨钿珠身后有关陇杨氏整个家族作为依仗,心中存着滔天野心,一心盼着自己所生的皇六子将来能够登九五之位,视这位元后所出的嫡太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手握后宫权柄,暗中布下毒计,以鸩酒暗害东宫储君。

      一夜之间,太子暴毙于东宫。

      噩耗传入朝堂,满朝震动。

      只是杨钿珠行事周密,尽数销毁痕迹,朝堂之上只有重重疑窦,并无铁证可以定她弑储之罪。其父杨承志身居高位,依托关陇势力,在朝中广结党羽,多方奔走回护。先帝痛失嫡子,心中早已洞悉大半真相。

      昔日对杨钿珠的万千恩宠,在太子之死的疑云里消磨殆尽,转为彻骨厌弃。可一旦严惩杨钿珠,便会激化朝廷与关陇大族的矛盾,边疆或将再起烽烟。先帝投鼠忌器,又顾忌皇家家丑不可外扬,终究未能将杨钿珠明正典刑。

      最终,先帝下旨褫夺她摄六宫的权力,将杨钿珠幽闭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她所生的皇四女、皇六子,被先帝托付给宫中无子嗣的中立太妃教养,严令隔绝二人与杨氏母族的一切往来,从此断绝他们介入储位之争的可能。

      这桩弑杀储君的秘事,被死死封存在宫墙之内。除宰辅陆怀瑾等寥寥数位元老,世间无人知晓太子真正的死因。

      后来,杨承志恃外戚之势,倚仗关陇势力撑腰,结党乱政,贪赃纳贿,罪证昭彰。陆怀瑾于金銮大殿之上,当庭挥剑,怒斩杨承志。

      陆怀瑾虽是当朝宰辅,终究是人臣,无帝王独断生杀之权。杨氏扎根关陇,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内外。若大肆株连,不但朝堂百官人人自危,更会逼反关陇大族,直接动摇国本。他只能诛杀首恶,余下杨氏族人的处置,本应交由先帝圣裁。

      谁料天不假年,杨承志伏诛未久,先帝骤然龙驭上宾。

      皇二子沈峪母出域外藩邦,早已经就藩远地,为朝野所摒弃。

      彼时皇三子沈峤正坐镇北疆,与谢家二郎谢勖共御北虏,边境战火正酣,三军不可一日无帅,道路迢迢,万万不能即刻奉召还京。

      皇六子身罹重罪,被幽居深宫;皇四女幽居别宫。偌大天家,留在京师可供拥立者寥寥无几。

      皇八子沈屿生母淑妃早逝,母族零落,养母德妃育有皇五子沈崀,沈崀却早夭,德妃门第寻常,绝无外戚擅权之隐患。吃过前代外戚祸乱苦头的宗室与大臣反复权衡,最终将这位孤弱少年扶上御座。

      国丧仓促,新君年少登基,根基未稳。

      西北边境,则由陆怀瑾之子陆志衍领兵镇守。关陇大族属地毗邻西北防区,豪强盘踞坞堡,隐匿人丁,私蓄部曲,常与边镇官府生出摩擦。陆志衍身负守土之责,一边安抚氏族民众,一边严守法度,清剿暗中刺探边防的杨氏眼线。

      杨承志的亲弟弟,杨承业,借着时局动荡,收敛锋芒,蛰伏隐忍。他一面维系与关陇旧部的联络,一面手握家族的惊天秘辛,周旋于朝堂各方,暗中联络旧部,培植势力。

      就在此时,一封密信,辗转冲破重重关卡,送到江秉衡手中。

      那是先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的遗诏密函,是留给尚在人世的七公主。先帝早料到身后朝局动荡,留有后手,密令急召七公主即刻回京,以皇室血脉安定人心。

      江秉衡看完密诏,彻夜难眠。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他喊来了沈清晏。 屋内炉火融融,老太傅鬓发皆白,将此事告知于她。

      沈清晏立在廊下,廊灯明亮的灯光映出了沈清晏明亮的双眼。

      沈屿继位,阿屿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要我回去。

      昔日冷宫大火,她和明心逃出皇城,一路颠沛漂泊,举目无亲,几度身陷险境。是江秉衡甘愿担下私藏皇室之人的风险,将她隐匿在江府,护她平安,给了她一处得以安身喘息的天地。这份庇护,是她绝境里仅有的依靠。

      沈清晏缓缓屈膝,重重跪伏在冰凉的青石板之上,脊背绷得笔直,垂首向着书房深深行叩拜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却掷地铿锵:

      “当年我孑然漂泊,举目无依。若非太傅冒险收留庇护,江府倾力照拂,我早已性命不保。数载教养教诲之恩,清晏没齿难忘。如今皇诏降临,我不得不北上回京。就此拜别,望太傅多多珍重!”

      江家四人秘密商议,此事万分凶险,不能惊动外人。沈清晏决意归京,明心紧随左右。

      离别那日,江南烟雨濛濛。

      沈清晏未能当面与文羡辞道别。她只能借着少年阿晏的身份,留下一纸简短便笺,只言家中突逢变故,需远赴他乡,就此辞别私塾。

      临行前夜,江家主母文令薇竟踏着月色,来到沈清晏居住的小院。月光洒在她的衣袂之上,她语声温和:“公主,可要与慕言辞别。”

      慕言,那是文羡辞的字。

      沈清晏如何会忘记。往日在文家私塾的书房之中,便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反复教她写下“文慕言”三字。

      她抬眼望向文令微,姑侄二人眉眼皆是那般隽秀清雅。一阵酸涩涌上眼眶,她轻轻垂下眼帘,深深躬身一拜:

      “江夫人,清晏此番北上,生死未卜,前路茫茫,往后归处亦是未知。还望夫人替清晏隐瞒,切莫将此事告知文先生。”

      文令微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辞别之后,待到翌日破晓,沈清晏与明心改换装束,乔扮成寻常商人,贴身藏好先帝密函,一路辗转陆路北上奔赴京师。自金陵向北而行,江淮岗峦连绵起伏,林木繁密遮蔽山道,村镇稀疏。江秉衡唯恐途中生变,另暗中安排一队江家死士沿途护卫,不与二人并肩同行,远远隐匿在山林之间策应。

      待到踏入鲁南沂蒙地界,眼前更是群山叠嶂,四下一片沉寂,唯有马蹄叩击石板的笃笃声响,在空荡山谷之中来回回荡。

      “阿晏,前方有一处小庙,我们去歇一歇。”明心指着前方说道。

      沈清晏向前瞭望,翻过这一重山岭,群山便渐渐疏落,前路缓缓通向华北一望无际的平原,由此向北便可通达京师。她又看了看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余晖星星点点洒向天际。

      于是沈清晏便点点头,俩人翻身下马,走进庙里,打开包袱,吃了几片干粮。二人又分开走到庙外,去摘树上的野山楂,山楂酸甜可口,甚是美味。

      哪知,变故陡生,数支利箭自山林斜射而出,破空之声呼啸刺耳。暗中随行的江家死士当即现身,射箭回击,箭雨之下,不少死士和刺客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快逃!”沈清晏转头朝身后明心厉声呼喊,一支冷箭骤然自背后袭来,箭矢射穿肩膀,径直将她从树上射落,她重重摔跌在地,趴伏于尘土之间,四肢软塌塌地摊开,一动不动了。

      她掌心的山楂滚落四散,滚得满地都是。肩头鲜血汩汩浸透衣衫,额头也被磕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血水混着山楂殷红的果汁,漫淌在地面。

      “阿晏!阿晏!”不远处的明心腿部中箭,动弹不得,哭的撕心裂肺。

      一名蒙面刺客首领缓步走出,辨不清相貌,他行至沈清晏身侧,缓缓蹲下,沈清晏感觉到他气息很近很近,他手中刀刃上的鲜血滴在地面上,发出一滴一滴的撞击声。

      对方伸出手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是时候了!” 沈清晏突然弹起,猛地抄起身旁一名死士遗落的佩刀,奋力挥斩而出,光滑的刀背映出她清亮又坚定的双眼,刀光一闪而过,唰的一声,对方手臂被刀锋狠狠划开一道口子,吃痛之下向后急退,手中短刀哐当坠落在地。

      对方捂住自己手上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定定地站在那里,双眼盯着满身满脸是血的沈清晏,似乎是没想到她并没有死。她明明中了他一箭,被他从树上射落,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流了那么多血啊。

      其余刺客见首领负伤,当即蜂拥围拢上来。余下尚存的江家死士也尽数冲杀上前,与拢过来的刺客缠斗厮杀。

      沈清晏强忍肩头钻心的剧痛,借着一股狠劲挺身弹起,挥舞长刀接连砍倒数人,旋即向前一跃,刀刃直刺,狠狠扎入刺客首领的腹部。

      首领喉间溢出沉闷压抑的喘息,痛得弯下腰来,双眼却仍然看向沈清晏,眼眸晦暗不明。

      沈清晏“唰”地一声拔出刀刃,伸手欲扯下对方面巾。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刺杀当朝公主!但后背的箭矢已穿透身体,她方才一番激战下不觉疼痛,现在却已支撑不住,还没伸出手,便痛得向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便要栽倒。

      她一手将刀刃扎进地里,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单膝跪地,一手捂住伤口,咬牙抬头,倔强地想要看清楚对方的样貌,额头的鲜血流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对方已然身受重伤,立在不远处,目光穿过纷乱厮杀的人群,沉沉望向沈清晏。沉默许久,久到沈清晏觉得身体的血都要流干了,他才压着伤势,低声吐出一字:“撤。

      明心哭喊着挣扎爬过来,沈清晏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她的怀中,气若游丝。视线朦胧之间,天边晚霞铺展开炽烈的赤红,那血色余晖,恍如当年长乐宫冲天的火光。

      她的母亲言婉竟从熊熊烈火之中缓步走出,沈清晏又惊又喜,不顾一切朝着她奔过去,泪流满面地喊:“母亲你没有死!母亲,你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她的母亲言婉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温柔地对她说“阿晏,活下去”

      “我要和母亲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沈清晏紧紧地抱着言婉,放声大哭。

      可下一刻,言婉猛地用力将她狠狠推开。烈焰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火光里传来她断断续续、满是痛楚的声音:“阿晏,对不起……阿晏,快走!

      “母亲!” 沈清晏从剧痛中清醒,却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按住她” 沈清晏大惊,奋力挣扎,却听见明心对她说“阿晏,韦先生在给你拔箭,你忍着点”。

      沈清晏清晰感受到刀锋划开自己后肩的伤口,紧接着箭头在血肉之间摩擦拖拽,一阵撕筋裂骨的痛感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立刻涌流而出,顺着肩颈往下流淌。

      她牙关死死咬着,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衫。身后传来箭头被掷落在泥土上的轻响,药粉簌簌落进血肉翻卷的伤口,紧接着干净麻布一圈圈裹上肩头,用力加压捆扎。

      剧痛一波波反复袭来,失血带来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沈清晏眼前阵阵发黑,残存的意识又开始涣散。

      她来不及多说一个字,身子一软,再度昏死在明心怀里。

      中年男子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迹,沉声说道:“伤势凶险,箭头虽已取出,只是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她自身造化,夜里务必要留心看护,提防伤口发热溃烂。”

      明心抚摸着沈清晏的头,掉下泪来。公主一定能活下来,一定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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