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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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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快死了。
半梦半醒之中,她察觉到有东西在胸口摩擦,有点疼。
眼皮不安地轻微颤动,没过多久,她惊坐而起,掀开淡蓝色的棉质睡衣仔细检查,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是,疼痛已经蔓延至全身了,像有人拿着搓澡巾,一遍一遍磨着她皮肤下面的肉。
很快,小小的摩擦发展为剧烈的痛楚,像海浪一样不停起伏在身体各处,不过几个呼吸,她便支撑不住,倒在床上。
她要死了。
“阿……”
虚弱的呼喊在她的口中破碎掉,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一分钟或者十分钟?意志被痛苦淹没,她感觉不到。
“我在。”阿九说。
清冷的男声犹如利剑一般在她的意识里劈开一条裂缝,让希望在她的心底重新燃起。
她挣扎着,想要从枕间抬起头看向来的人,身体只能本能地蜷缩着。
“您现在感觉如何?”
阿九的音调很平,没有波澜。
“疼……”
在阵阵的疼痛中,她几乎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磨……疼……”
“磨?您的身体……看起来很正常,您说的磨具体是什么感觉?您现在哪里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怎么那么多问题!
若还有气力,她定要抓着枕头,狠狠给他来几下。
她像一具等待僵化的尸体般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薄薄的睡衣已被冷汗浸透。
很疼,真的疼,她都这样了,他眼睛瞎吗?
她迟迟不答,她已无法回答。
阿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先为您打一针止疼剂吧!”
他从带来的医疗箱里找到药和针筒,熟练配好药剂。
“以您目前的状态来看,这针止疼剂效果有限,您还是要吃点苦头。”阿九动作利索地给她的手腕消毒,“您的状况实在太差了。”
灵活的机械手挤出针管中的气体,阿九将针头缓缓推入她的静脉中。
冰凉的药液如毒蛇一样随静脉扩散至全身。
药效发挥得很快,她无法避免地陷入昏沉。
阿九立在床头,注视着她缓缓闭上双眼,毕恭毕敬地说:“我会守在这,直到您再次醒来,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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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忆了。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身处何处。
意识沉沉浮浮间,她总能对上一双蓝色眸子。
位于眼眶的孔洞之下是一对会发出蓝色光芒的仿生眼。那不是人类生来就有的眼睛。
三天之前,第一次睁开眼,她看到的就是这对眼珠子。
“主人?”阿九唤她。
阿九对她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就比如现在。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痛后的余韵,她一点都不想动。视线顺着阿九有点褶皱的袖子滑到手里的白瓷汤匙,她张开嘴,将南瓜粥咽下去。
阿九是她醒来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三天内接触过的唯一“活”物。
阿九说自己是超级智能机器人,编号1579,他会用精致得体的西装包裹住自己的银色金属躯体。
阿九还说她是他的主人,以前不是,但以后是了。
阿九的金属脸做不了任何表情,她无从判断机器人的诚实与忠诚。相反,那颗光秃秃的球形头颅,正在反射来自天花板的白色灯光,闪到了她的眼。
她闭上眼,缓解这瞬间的目眩。
黑暗的视野中冒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她直截了当地问。
“你骗过我吗?”
“阿九从不欺骗您。”
平静的男音从阿九的身体里发出来,传入她的耳,没有一点机械音调。除却身前这具真实的躯体,她很难相信阿九是个机器人。
“你明明说过,我的病已经好了。”她睁开眼,眼光如刀,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带着治愈后特有的沙哑,“你没骗我,那刚刚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暂时一无所知。”阿九将饭碗放在一旁,继续维持高难度双膝半屈的姿态,与她平视。
机器人一直在屈腿喂饭,连椅子都没坐。
“一无所知?”她不相信。
“我说过,您来的时候,是个‘死’人。我判断您是因高空坠落导致颅脑损伤,同时还有多发性骨折合并多脏器破裂。”
床上的她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被子里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即便是我,也无法治疗。”
阿九的金属脑袋轻晃,幅度几不可察。
“高空坠落?”她重复。
“您的体表只有少量擦伤、挫裂伤,但身体内部存在多脏器严重破裂与全身多发性粉碎性骨折,所有损伤均由一次性暴力撞击形成,您的体表无打斗、抵抗的痕迹。综合推断,您极有可能是摔在一个‘干净的地方’,但具体属于意外、自杀还是他杀,我无法确定。”
意外?自杀?他……杀?
她呼吸急促,努力在脑子里回忆与之相关哪怕一丁点的线索。
然而,她记忆全无。
摔得这么重,怎么能活?
稍微冷静点后,她对阿九接下来的回答更感兴趣了。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机器人拖长音调,似乎在思考、斟酌,“我把您放进了一个叫做熔炉的……装置。”
“熔炉?”
炼钢的还是炼丹的?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在太墟,对它的了解,只有这张纸。”
阿九从怀里掏出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的纸页。
她接过,仔细辨认。
纸页的一个长边呈锯齿状,看起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呈现出朝一边歪倒的趋势。显然,写下这些字的主人,当时一定很急迫。
片刻后,她生气地问:“这是什么?鬼画符?”
她是失忆了,又不是失智了。这个机器人是故意拿着一堆让人看不懂的鬼画符来戏耍她吗?
“您看不懂是正常的,等您继承神力之后,任何语言对您来说不再是障碍。”
神力神力,又是神力!
这男人,不,这机器人像领了什么任务一样,自她醒来,天天给她灌输神秘学思想。
“继承了神力,您就是真正的律主,我的主人,也是这儿的主人。”
她疲惫极了,不过几天,她便发现阿九身上的一个很大缺点——太固执。
“这上面写的什么?”
“痛苦熔铸,躯体融合。”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将这八个字默默记下。
“根据两次使用的观察,这个叫做熔炉的装置,通过某种特殊的材料,修复您的身体。今晚您身体如此疼痛,不排除是治疗后的副作用。”
第一次使用熔炉的时间应该是阿九遇到濒死的她,第二次她记得,就在今天上午。
她将纸页折好,放进睡衣口袋里。
“这就是全部实情了?”
“是。那时候我无法确定,您能不能活下来。”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她厉声质问:“你在对治疗原理、成功率和副作用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我放进去?拿我做实验吗?”
“一边是必死,一边是可能的存活,您会怎么选?”阿九的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我只能赌,赌那个可能让您活下来的机会。”
她宛如一只被吹到一半的气球,没收紧口,又泄了气。
若事实真如阿九所说,他便是她的救命恩人。与死亡相比,那点未知的副作用,不值得斤斤计较。她没有立场责备他。
“当时情况危急,我别无选择。希望您可以理解我。”
许久,她颓然地道歉:“对不起。”
“您无需道歉。保护律主,是我的职责。”
她按着眉心,很是无奈。两人的对话总是离不开神力、律主、太墟……无论他们谈论什么,阿九最后总会将话题引回到这里,像有根绳子拉着他一样。
“我知道这些话您不愿听,可您需要接受新的身份。”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接受新身份?”
“很抱歉,我不了解过去的您。”
罕见地,阿九的声音不再如同死水一样平静,而是参杂一丝歉意。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变化。
“去的您已经留在过去,现在的您正活在当下,人是要向前看的……”
向前看?
她的名字、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过去的经历,阿九轻飘飘地全部否定。
凭什么?
在她又要生气之前,阿九再次开口,:“不过,名字对于人类来说的确意义非凡。您不妨给自己取个好名字,在这里,从新开始,如何?”
从……新?
她静默着,不说话。
阿九慢慢在床边单膝蹲下,仰头看她。
“就像您叫我阿九一样。”机器人声音温柔。
阿九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边,看起来尊贵非凡。轮廓硬朗的面上镶嵌着一对幽蓝色的电子眼,那浓郁的蓝此刻寂静得如同沉眠的午夜,寒冷而荒芜。
高达一米九的他这般缩着身子,即使看起来依旧冷漠,于她而言,还是亲近许多。
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眨眼,思索片刻后,她忍着哽咽,说:“糖……糖糖。”
她的身体在失忆前遭受重创,濒临死亡,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都不想再经历类似的事。
愿往后日子,像糖一样,没有痛苦,甜甜蜜蜜。
“好,主人!”机器人尾音上扬。
是在替她高兴的吧?
应该……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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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说得对,一味追忆过去只会拖累她。她接受律主这个身份,至于自己是谁,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找寻失去的记忆。
她的身体看着是完全康复了,副作用还有没有,没人知道。
出了房间,她才意识到外面有多黑。他们正处于一个暗得看不清的走廊,两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向外探去,又空荡着回来。
“没有灯吗?好黑啊!”
无主之地还有多远啊?她有点害怕,跟在阿九身后,身体快要贴上他。
“太虚的能源供应即将耗尽,大部分功能已停止运行。这就是我着急让您继承神力,执行任务的原因。”
阿九解释,随后,一束光亮起,照亮前方。
是从阿九的左眼发出的。
“这么紧迫?怎么不去补给油气,充能,或是别的办法?”
“不一样的。这里的能源,叫情飨。”
“什么?”她的大脑无法拼凑这个词的正确文字。
或许在这里石油不叫石油,天然气不叫天然气,电能不叫电能……
“情飨,是强情感凝结的能量块,本质是一种高密度精神力。”
精神力……也能当作能源,用来供给动力?
这说法荒谬得离谱,她只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太墟该不会是某个密教的据点吧!不然无法解释一个超级智能不和你谈论真理,探讨科学,总讲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密教徒连人工智能都不放过,布道都布道到非人类身上了?
她盯着阿九光秃的,不明晰的后脑勺,不由得唏嘘:真可怜。
“您虽失忆,可对原世界的基本认知并没有忘记。您要记住,这里不是您原来的世界,思考问题时,要跳出常规的认知框架。”
倒是给她上起课来了……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大厅。
周围暗黑如墨,她无法目测大厅的尺寸,只凭借着脚步回声判断这里应该很大。
拱形的圆顶被戳出个大洞,地上坑坑洼洼,金属碎片散落各处。
破洞外面是遥远的、五颜六色的各色星云。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的?”
“太墟是世界之柱,没有力量能够伤害它。何况,它还有律主的保护……我真的不清楚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九的语调滑下去,似乎有点难过。
“太墟到底是什么?”
“太墟悬于时空之外,负责万界的稳定与修复。它是一座精密又宏伟的机械殿堂。你如果真的理解不了,就将它视作一艘静止于宇宙中心的飞船。”
“为什么没有力量能伤害它?”
她目测头顶的洞非常大,估计可以塞下一百,不,一千个自己。
“它无需遵守万界运行的规则,它就是规则。”
规则……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打破规则,必先了解规则。无法被伤害,是不是因为无法被了解?
若想让自己不被洞悉,不被看见,便是最好的方法。
那太墟,是不是根本就无法被看见,被察觉,被感知?
所以说……又是密教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