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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璋 又过了两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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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周,教室里终于有人敢在老师问“听懂了吗”的时候点头。
课程没有变少,大家只是渐渐摸到了它的脾气。预习不再只翻一遍目录,上课听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晚上也不必为每一道题熬到天亮。周测出的仍是难题,却不像头两次那样,非要等考试,大家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
敏第一次在课堂上答出完整的一题,坐下时轻轻碰了一下澜的胳膊。澜以为她要说什么,敏却把目光放回黑板,嘴角忍了半天,还是翘了起来。
成绩也逐渐有了正常的分布。七八十分不再只有衡一个人能考到。有人超过了八十,衡的名字便从榜首往下挪,偶尔第三,偶尔第六,有一回恰好排在第十。大家当然记得那张满分卷子,可时间一长,提起他更多是说:“衡以前学得多,适应得也早。”
澜直到这时才有余力抬头看看这所学校里其他人怎么过日子。
下午的公共自习区,两张桌子之间不过几步,一边的学生在算绩点,担心实验班下一轮调整名额;另一边的人刚上完课,正在商量周末去参加哪位校友的私人酒会。澜起初听得新鲜,后来发现他们谈酒会时也不是只想着玩。谁会去,谁和谁家认识,坐过去聊十分钟是否合适,漏掉一次会不会显得失礼,都得提前想。
她在食堂认识一个经管系的女生。两人先前只在选修课上见过,女生那天拿着书坐过来,问她一道题为什么不能直接套课堂上的结论。澜在餐巾纸上给她画了一幅图。女生听明白了,认真道谢,又说:“你们自考进来的,基础真扎实。”
说完,她看了一眼手机,笑意淡了些。
“怎么了?”澜问。
“家里让我周末去见几个人。我本来答应同学一起做项目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也不能不去。我爸觉得我来这里读书,要是连人都不认识几个,就白来了。”
澜想起自己入学前,还担心赞助生会不会看不起她的衣服和兼职经历。眼前这个女生没问过她穿什么,只想弄懂那道题;同时,她也有澜从未列进计划表的功课。
女生吃了两口饭,又把手机翻过来看。“而且我去也未必有用。上次坐我旁边那位同学,她姑姑就是校董。我在家听了三天该怎么介绍自己,人家一句话就认识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抱怨一次考试没考好。
另一种不安,澜也慢慢看见了。她们宿舍晚上亮着灯的时候,隔壁几个自考生的窗户也亮着。有人记着实验班的调整日期,有人查奖学金要求,有人从大一开始便给想申请的导师发邮件。连恬都在书上做了密密的标记,澜不能再把“凭考试进来”当成往后四年的保证。
赞助生也会来借她的笔记、问朗讲题。他们付得起学费,却不能请学校把一张不及格的卷子改成及格。自考生想保住成绩、拿到机会,赞助生同样想顺利毕业,还想弄明白自己在另一群家世相近的人中,究竟算站在哪儿。
这些事不需要争吵,就能从走廊、自习室和饭桌上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
璋和朗、磊住在同一间套房,平日倒少有争吵。
三个人各有房间。璋作息规律,客厅的东西用完便收好;朗的书摆得整齐,磊偶尔把外卖袋忘在桌上,第二天自己也会拿去扔。璋曾把一位高年级学生整理的课程资料发给他们,朗看完说很有用,磊也坦白自己省了两个晚上的工夫。璋听了,只说以后看到合适的还会发。
真要一起做事时,三人才发现,彼此说的“合作”未必是同一回事。
一门课布置了小组任务,要他们用实验数据建立模型。璋看完要求,当晚便借到了高年级学生的实验记录,还约好一位学长周末给他们看方案。他把任务分成三份,写清哪天交初稿,发到群里。
磊打开文件,看了几页,发了条语音:“你这个安排挺好。问题是咱们自己的数据还没跑出来,你怎么连结论要写在哪一节都留好位置了?”
“那是报告结构。”璋回他,“到时按数据调整。”
朗正在核对第一组测量结果。他把两次记录并排放在桌上,发现同样的条件下,读数差得很大。
“这组得重做。”他说。
璋过来看了一眼:“可能是仪器误差。我明天问实验室,先做后面的部分,不用停在这里。”
“要先确认是哪儿出了问题。”朗说,“不然模型用的是错数据。”
“确认可以。我已经约了学长,明晚带记录去找他,半小时应该能弄清楚。”
朗把笔帽盖上:“我们先自己再测一次吧。”
璋停了停。“实验室明天这个时间不空。我能约到的是周六上午,学长明晚正好有空。我们先请他看,比等到周六更快。”
“明晚去。”朗说,“周六也重测。两件事不冲突。”
磊坐在旁边,把那份安排又往后翻了一页:“报告交下周二,我们还来得及。学长要是看出问题最好,看不出也不能拿‘学长说没事’当解释。”
璋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要把这句话写进报告。”
“我知道。我是说到最后发现数据不对,咱们也得老实写。”磊指指朗手上的记录,“他今天不揪出来,报告可能已经开始写了。”
周五学长看出他们处理数据时漏了一个条件,却也没能解释那组读数为何相差那么大。周六三人重做实验,才发现是接线处接触不稳。报告最终交上去,比璋计划的时间晚了一天,内容却更完整。
老师讲评时肯定了他们追查异常读数的过程。璋下课收好材料,和朗、磊一起去吃饭,路上还讨论了一处可以改进的图表。磊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璋却记得,自己的方案从第一天起就被改了两次;每次改动都有道理,也都没等三个人重新商量完才开始。他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的感觉。
璋习惯先找到能解决问题的人,安排好步骤,再把消息带回来;朗要确认每一步对所有人都站得住;磊愿意让璋去办事,却不愿在旁边一直等着。他们都出了力,事情也办成了。
晚上回宿舍,磊照样问璋要不要吃夜宵。璋说不用,明早有事,要先睡。磊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去敲朗的门。他和朗商量了半天外卖吃什么,最后还是下楼买了两碗面。
衡就是这时候从楼下上来的。他在门口遇见两人,顺路跟着进了客厅。
开学时他脸色有些苍白,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近来气色好了,人似乎也比刚入学时有精神。磊发现他笑起来与坐在第一排听课时完全不同,便不再提议研究他那只耳朵,只问他要不要再带一碗面。
“我吃过了。”衡说,“你们买吧。”
“不吃可以陪聊。”磊说,“朗刚才花十分钟研究楼下两家面馆哪家更近,最后决定去比较远的那家。”
“因为那家还有荷包蛋。”朗说。
“看见没有,他管这叫经过判断。”
衡笑起来:“那听他的。”
他在他们宿舍坐到九点多。磊说起自己姐姐以前给他寄东西,六个人都怕他在学校吃不饱,箱子里除了吃的,还有一件根本不是他尺寸的外套。朗问是不是又寄错了,磊说不是,那是大姐买的,其他几个姐姐都觉得他该长到那个尺寸了。
衡听得很高兴,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要把姐姐们送的东西全收下。磊就讲起有一年六个人各买了一双鞋,尺码竟只有两双是一样的。朗见他越讲越远,提醒桌上的面快凉了;衡又问六双鞋后来怎么分。聊到最后,磊才想起自己原本要抱怨的是哪一次考试。
他们也问衡以前上学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衡笑着说自己转过几次学,鞋倒一直是自己买的。磊听他又轻轻带过,正想接着问,手机里传来姐姐的消息,问面吃了没有,照片为什么还没发。磊把手机举给他们看,话题便又回到那碗面上。
后来衡来得更勤,也会去别的宿舍坐坐。有人教他玩新出的游戏,有人告诉他哪家店送餐最快;他听完能记住,下次碰到那个同学,还会问店里有没有换菜单。考满分那阵子,大家见他先想到卷子;如今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他,是要接着讲上回没讲完的比赛,或者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他来朗和磊这里最多。有时进门时璋也在,几个人先聊两句课程。璋说话仍然客气,若三人后来从题目聊到食堂,又从食堂聊到磊家里那六双鞋,他便合上自己的电脑,回房间做事。
衡在门口站过一次,后来再过来,先问他们要不要下楼走走。磊答得比谁都快,朗拿了外套跟上。三个人下楼买吃的,在操场边走一圈,或者借到半个空场,随手投几回篮。有一回磊投篮不中,球弹到衡手里。衡捡起来,站在原地随手一投,球擦过篮板落进筐。磊说不算,非要他站到刚才自己的位置再来一次。衡拿着球往后退,磊追过去拦,两人绕着朗跑了半圈。
“你倒是帮忙!”磊冲朗喊。
朗往旁边让开:“是你要他重投。”
磊伸手去抢球,没抓住,顺势扯住衡的衣摆。衣服被带起一截,他才发现衡腰腹和手臂上都有清楚的肌肉线条,远比穿着宽松衣服时看起来结实。更让他一愣的是,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
衡把球换到另一只手,拉下衣服。“还投不投?”
磊松开手:“投。你先站过去。”
衡依他说的退到线后。磊看着他举球,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篮筐里传来的那声轻响盖过去了。
璋有晚从窗边看见他们回来,磊边走边说,隔着玻璃都能看出他说得兴起;朗手里拿着替他买的水,衡落后半步,听了一会儿,忽然接了句什么。磊转过身,笑着伸手去推他。
等三人进门,璋问他们要不要喝水。磊说不用,刚买过;朗谢了他,衡也道了声晚安。璋回到房间,继续看第二天要用的资料。客厅外面还有人说话,过一阵才静下来。
衡走后,磊翻了个身,想起操场上那一下被自己扯起的衣摆,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又浮现在眼前。
这家伙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