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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饭局 食堂二层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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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二层最里面有一排靠窗的卡座。到了晚上,玻璃外的树影被灯光压得很低,来往的人从窗下经过,只剩下一截截肩膀和头顶。开学典礼已经结束。校园里,新生三三两两地往宿舍和食堂走,远处球场偶尔传来哨声,混在餐厅的碗碟声里,显得遥远而热闹。
敏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先把六只杯子挪到顺手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菜单,替朗划掉了两道太辣的菜。朗坐在她旁边,任她安排,既不提出意见,也不表示感谢,显然早已习惯。
“你不要一副被绑架来的样子。”敏把菜单推给他,“今天主要是你请客。”
“你组的局。”
“我组局是为了促进同学团结,你请客是为了感谢我促进同学团结。”
朗抬眼看她:“这套账是谁教你的?”
“天赋。”
两人说话时,恬已经安安静静坐在了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神情仍带着一种未完全进入状况的松弛。她笑着和两人打了招呼,言谈表现出很好的分寸。
门口很快传来磊的声音。
“我就说是这边。衡非说还要往前走。”
“我说的是靠窗,不是往前走。”衡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从楼下顺便带上来的两瓶饮料,“而且你刚才已经经过这里一次了。”
“我那是侦察地形。”
“那你侦察完以后,成功迷路了。”
磊一进门便笑起来,像是和桌上的每个人都已经认识了很久。他身量不算特别高,肩背却宽,眉毛浓,眼睛亮,五官没有朗那样令人第一眼便停顿的冲击力,却有一种极强的生动感。他说话时眉眼一起动,笑意从脸上铺开,连原本并不出众的轮廓都跟着鲜明起来。
衡替他把椅子拉开:“侦察员,请坐。”
“谢谢我的副官。”
朗站起来同他们打招呼。衡也笑着应了,顺手把饮料放到桌边,又把靠近过道、容易被服务员碰到的椅子向里挪了挪。他今天看上去仍旧清瘦,短发衬得额头和眉骨格外清楚,脸色没有完全恢复健康,笑起来却并不显得阴郁。他与每个人都说了两句话,既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热络,很快便自然地坐进了这张桌子。
最后到的是澜。
她从楼梯口出现时,敏几乎立刻看见了她。
餐厅里灯光明亮,澜只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束起,身量修长挺拔。她走过人群时并没有刻意寻找谁,周围的视线却会先一步落到她身上。那张脸明艳得近乎锋利,眼睛清澈,轮廓舒展,年轻和自信都没有经过掩饰。她看见他们,抬手示意了一下,笑容使那份锋利忽然柔和下来。
敏下意识坐直了些。
“抱歉,宿舍楼下有个家长问路,我带她多走了一段。”
“没迟到。”朗替她让开椅子。
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道谢。敏看见了,伸手把朗面前的茶壶拿了过来。
菜陆续端了上来。砂锅里的汤还在沸,白汽沿着桌面缓慢散开。一盘糖醋小排放在敏面前,她先夹了一块尝味道,随后很自然地把盘子转向朗。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低头拆开筷套。
敏等众人都动了筷子,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正式介绍一下。我和朗以前是同学。”
转头向其余几人宣布:“你们不要被他这张脸骗了。他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胜负心特别重。高中六次模考,他总分赢过我四次,到现在还记得。”
“你先提的。”朗说。
“因为我高考赢了。”
“赢了一分。”
“高考一共只考一次。”
“所以你把唯一一次获胜发挥在了最有效的时候。”
敏扬了扬眉:“这叫关键时刻稳定。”
朗不紧不慢地纠正:“六次模考,你赢了两次。高考不包含在六次模考里,所以不是唯一一次。”
“你看他。”敏敲了敲桌面,“正常人听到这里,重点应该是我高考赢了。他的重点是纠正我的集合范围。”
“数理学院欢迎这种习惯。”衡说。
“那你们究竟谁比较厉害?”恬问。
“数学和物理我厉害。”敏答得毫不犹豫,“总分他偶尔高一点,是因为有些科目严重偏离选拔人才的正确方向。”
“语文?”澜猜到。
敏终于找到了知音:“你也觉得它不应该占那么多分吧?”
“我没有。我语文还可以。”
“那你退出我们的同盟。”
朗道:“这个同盟从成立到解散,一共十二秒。”
磊好奇:“你语文到底有多差?”
“不是差,是和我不兼容。”敏说,“我们高中有一次月考,阅读题问,‘主人公推开窗户,看见远山,这一动作表现了他怎样的心理变化’。我写,他在屋里待久了,想透气。”
恬问:“标准答案是什么?”
“冲破精神牢笼,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磊肃然起敬:“确实比透气值钱。”
“老师只给了我两分。”敏说,“一分给推开,一分给窗户。”
朗道:“老师原话是,至少她看懂了动作。”
“你为什么连老师原话都记得?”
“因为你拿着卷子追问了老师两节课。”
“我追问的是评分依据。”
“最后老师多给你一分,让你不要再去了。”
敏转向众人:“所以我来数理学院是经过理性判断的。数学和物理本来就是我的优势,现在终于不用再猜别人为什么开窗,我没有理由不考全系第一。”
她说得郑重其事,桌上安静了一瞬。
磊夹着一块鱼,迟疑道:“我本来觉得这话有点狂,但听完开窗户,我觉得你确实受了很多委屈。”
“谢谢。”
笑声再次漫开。澜起初还只是在听,渐渐也放松下来。朗与敏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却并不令人不适的熟稔。他们互相拆台,话说得毫不留情,彼此却从不真正防备。敏知道朗每一次考试的名次,朗记得她每一张被扣过冤枉分的卷子。那些看似争强好胜的往事,原来也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时间。
敏也一直在观察澜。
她看见澜最初确实多看了朗几眼。这样的注视她太熟悉了,从初中到高中,朗走到哪里都不缺。但澜的目光并不黏着他。她会看朗,也会认真听磊讲笑话,会留意恬不经意间说出的奇怪句子,衡给她递过杯子时,她同样抬头道谢。她像是在迅速认识一整张桌子,而不是从中挑选一个男人。
敏稍稍放了心,却还没有完全放下。
“澜,”她像随口问起,“你高中也一直这么忙吗?”
“你怎么看出我忙?”
“开学第一天就帮人找路,典礼结束还留下拆东西。一般人刚到新学校,只负责找食堂和拍照。”
“习惯了。”澜笑了笑,“我高中假期基本都有事做。”
“补课?”
“给别人补课。”澜说,“最早带初中生,后来也带高中低年级。英语培训班缺人的时候,我去做助教,有活动就接礼仪。有时一天跑两个地方,上午讲题,下午站台,晚上回家备第二天的课。”
她说得平静,既不炫耀,也没有等待谁的同情,仿佛只是在说明自己走过的一段路。
磊把筷子放下来:“你高中的时候就能给高中生补课?”
“比我低一届的可以。熟悉题型以后不难。”
“礼仪是做什么?”
“开幕式、展会、商场活动,穿高跟鞋站几个小时,微笑,指路,递东西。有时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也不能翻脸。”
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澜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很难把这双手与一张张练习册、沉重的宣传物料和长时间站立联系起来,但澜说起这些时,没有一点需要遮掩的意思。
“你家里负担很重?”朗问。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冒犯人的怜悯。
“不算过不下去。”澜说,“只是我母亲一个人要顾很多事,下面还有弟妹。我能挣一点,就少向家里要一点。这里免学费和住宿费,对我很重要,不然我未必会报。”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众人都在看她,反而笑了。
“不用这种表情。我家里条件不好,又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钱不够就挣,机会不够就争,很正常。”
“你以后还打算兼职?”恬问。
“先看看课程强度。如果应付得来,当然做。不过我来大学不只是为了挣钱。”澜顿了顿,“我想进学生会,也想争奖学金。以后如果有交流项目、竞赛、实践机会,我都会试。我以前待的地方太小,能做的事情也有限。既然来到这里,总要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学生会主席?”磊问。
澜没有假装谦虚:“有机会的话,为什么不?”
她说这句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眼睛映着桌面上方的灯,明亮得近乎逼人。但那不是空洞的野心。她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缺少什么;正因为清楚,每一句话才都说得坦然。
敏望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
“那你确实挺忙。”
澜也笑了:“可以。等我挣到第一笔兼职费,请你吃。”
敏心里最后那一点防备,就在这句话里散了。澜喜欢好看的人,喜欢被人注目,也坦白地想要许多东西;但她真正盯着的,是那条还没有铺开的路。至少现在,爱情远没有进入她计划的中心,更不值得她冒险去抢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人。
“说到家庭负担,”磊清了清嗓子,“你们可能都没有我复杂。”
敏转向他:“你家也有弟弟妹妹?”
“没有。我是最小的。”
“那能复杂到哪里去?”
磊环视一圈,像是要宣布一个足以改变饭桌格局的秘密。
“我有六个姐姐。”
桌面安静了。
连朗都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几个?”恬问。
“六个。”磊竖起一只手,又补上一根手指,“不是堂姐表姐,是一个爹妈生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敏睁大眼睛:“你家一共有七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六个姐姐和一个被寄予厚望、最后也没怎么耀祖的我。”
澜没忍住笑了:“你父母就是为了要儿子?”
“这还用分析吗?前六次实验结果不符合预期,于是不断增加样本量。”
“你不要侮辱实验。”敏说。
“好吧,是不肯接受客观规律。”
衡问:“那你在家是不是地位特别高?”
“理论上是。”磊叹道,“实际上我有六个人管。小时候衣服是大姐给买的;放学晚回家一会儿,二姐问我吃没吃饭,三姐问我是不是跟人打架,剩下三个把我的行踪分别报给前面三个。我爸妈有时候都插不上话。”
“所以你从小就习惯被管着?”敏问。
“习惯了反抗。”磊说,“当然,通常反抗无效。”
“你姐姐们都对你很好?”澜问。
磊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却稍稍安静了一些。
“好。好得有时候挺烦人。”他说,“大姐出嫁以后,逢年过节回来都往我书包里塞钱;二姐自己没念完高中,总觉得我读书辛苦,每次见我都问学校食堂有没有肉;三姐脾气大,谁说我一句不好,她能追到人家门口;剩下几个也差不多。她们都觉得我考出来,是我们家总算有一个人走远了。”
“你父母不管你学习?”朗问。
“不管。他们也不会管。”磊说,“我爸妈认得的字不比我小学三年级多多少。他们只负责问,作业写完没有。我说写完了,他们就信,从来不检查。”
“那你还这么自觉?”敏问。
“因为他们真信。”磊笑了一下,“一个人要是天天盯着你,你还可以骗他。可一家人都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你,然后觉得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反而不太好意思混日子。”
桌上短暂地静了下来。
磊似乎不习惯自己把气氛说得太沉,很快又拿起筷子:“当然,游戏还是要打的。责任感和打游戏不冲突。我可以先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再六亲不认地打到半夜。”
“这也值得强调?”朗问。
“说明我有原则。”
“你的原则就是先完成义务,再伤害身体?”
“至少没有伤害别人。”
衡笑道:“和你组队的人未必同意。”
“你玩游戏吗?”磊立刻问。
“玩得不多。”
“什么叫不多?”
“想起来的时候。”
“那就是不会。”磊作出判断,“真正会玩的人不会用‘想起来’这种词。游戏不是想起来才玩的,是别的事情都该为它让路。”
“包括上课?”
“必要时包括。”
“现在轮到恬了。”敏笑着说,“我们宿舍不能只交代两个人。”
恬正在认真挑鱼刺,闻言抬起头:“我没有他们这么精彩。”
“你高中做什么?”
“上课,写作业,练琴,画画。”
“听起来很正常。”磊说。
“我也觉得正常。”恬说,“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别人放学以后是真的可以休息。”
她母亲对她的要求严格,却并不热衷于给她报补习班。恬从小念书轻松,学校的课程也足够好,考试从未让家里操过心。于是,那些没有被作业占满的时间,便顺理成章地被钢琴和绘画填了进去。
“我小时候最恨节拍器。”她说,“它没有感情。你弹错了,它不会安慰你,弹对了,它也不会表扬,只会继续响。”
“你母亲会陪你练?”澜问。
“会。她坐在后面看书,表面上没听,我少弹一遍音阶,她都知道。”
“你练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五岁或者六岁开始。最早是巴赫和车尔尼,后来弹肖邦第一叙事曲、拉威尔《水之嬉戏》,最近一段时间在练普罗科菲耶夫第七奏鸣曲。”
桌上几个人安静地听完。
磊诚实地问:“这些很难吗?”
“有一点。”
“那你会弹《献给爱丽丝》吗?”
恬看着他:“会。”
她刚才说起练琴时,语气里还有一点童年受苦的抱怨;真正谈到音乐,神情却慢慢变了。她说《水之嬉戏》最难的并不是快,而是要让声音听起来像水,不能只剩下一串准确的音。她也曾经讨厌一遍遍重复同一小节,可有一天终于弹对了,琴声从指间流出去,和她在脑中听见的一模一样,那一刻又会觉得此前所有枯燥的练习都值得。
其他几个人没有学过琴,只能凭借她的描述想象那种感觉。他们不知道她随口提起的曲目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爱好者的程度。
“所以你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敏问。
恬想了一会儿:“喜欢琴,不喜欢有人站在旁边告诉我必须喜欢。”
“画画也是?”
“差不多。我母亲认为,既然开始学,就不能只学到‘像是会一点’。她最讨厌半途而废。”
衡忽然说:“你讨厌的可能不是练琴,是你的时间不由自己安排。”
恬抬眼看他。
“应该是。”她说,“如果哪一天没人提醒,我自己坐到琴前面,反而可以弹很久。”
饭已经吃了大半,话题从高中转到即将开始的课程,又从课程转到宿舍。磊控诉朗把书按高矮排列,朗指出磊入住不到一天,已经丢了三次校园卡;敏表示自己一定会在第一次考试中建立统治地位,澜提醒她最好先看一眼课表;恬听说一周有那么多门基础课,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忧虑的神情。
衡始终在其中。
他说的话并不少。他能接住磊最夸张的玩笑,也能在敏和朗争得没完时,一句话把两人的漏洞同时点出来。澜说兼职经历时,他没有表示廉价的同情,只在她提到一天跑两个地方时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写自己的作业?”恬谈琴,他也准确地听出了她真正厌恶的并不是音乐。
可话题几次转到他身上,都没能停留多久。
“衡,你高考多少分?”磊问。
“709。”
“那确实和我们差不多。”磊说。
六个人的分数都在707到712之间,敏最高,澜最低;衡的709并不显眼。有人又提起敏要争全系第一,敏自然接过话头:“第一名当然已经内部预定了。”
朗问:“什么时候预定的?”
“刚才。”
众人的注意力随即重新回到敏身上。
过了一会儿,澜问衡:“你以前在哪所高中?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转过几次学。”他说,“待过的地方比较杂。”
“为什么总转学?”
“各种原因。”衡替磊把差点碰翻的杯子扶住,随口问道,“你的六个姐姐是不是每个人都偷着给你零花钱?“磊说:“确实是的,她们每个人都会给一笔,怕我不够花。但是我总是偷偷藏回去。我会想办法兼职赚零花钱的。”
话题又走了。
没人觉得衡在刻意隐瞒。709是真的;至于分数以前的生活,他只给了短得无法继续的回答。而他抛回来的问题,又总能准确落在别人最愿意谈论的地方。年轻人原本就有太多无处安放的表达欲,一旦有人真正感兴趣地听,便很难记得刚才究竟是谁没有回答。
饭局临近结束时,餐厅里已经空了大半。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出六张年轻的脸。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建立了一个群。敏抢先把群名改成“全系第一和她的朋友们”,朗在十秒后改成“数理实验班临时交流群”,磊又改成“有空随便聊聊”
他们把剩下的饮料分了,起身往外走。磊和敏仍在争论群名,朗走在旁边,偶尔纠正两人说错的地方。恬与澜并肩下楼,讨论明天去哪里买缺少的生活用品。衡落在最后,检查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人遗落手机和校园卡,才替他们带上门。
这一晚以后,澜知道了敏为什么把一次高考胜利看得比四次模考都重,知道了朗那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下面,藏着怎样细密的记忆;她知道磊出生在一个有七个孩子的家庭,也知道恬曾在节拍器和母亲的目光里度过漫长的童年。
敏知道了澜如何挣钱、如何打算自己的未来;朗知道磊的玩笑为什么总在最沉重的地方响起来;恬也第一次把那些习以为常的练习说给陌生人听。
他们以为这就是相识。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顿饭下来,他们了解了彼此,却对衡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