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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出发 火车驶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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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过一条很宽的河。
正午的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桥梁的钢架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地掠过车窗。澜靠窗坐着,额头偶尔映在玻璃上,随着光线一亮一暗。河滩上有几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工程车,更远处是成片的农田,颜色已经开始由盛夏浓重的绿转向微黄。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桌板上摊着一本薄薄的硬皮本,前几页记的是入学要带的东西,后面是她昨晚重新算过的账。学费,零。住宿费,零。被褥和基本生活用品由学校统一配发,也不需要另外花钱。真正无法确定的是吃饭、交通、书本、社交,以及那些现在还想不到、到了大学才会突然冒出来的开支。
她在“生活费”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写数字。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母亲反复看了费用说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问:“免学费,是不是吃饭也不用花钱?”
澜说当然要花。
母亲便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每个月可以给她寄生活费,让她不要一到学校就急着打工。
那句话说得很有底气,好像家里确实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一笔钱。澜没有拆穿。她知道母亲存折上还有多少,也知道两个弟弟下学期都要交资料费,妹妹新配的眼镜只付了定金。所谓“每个月可以寄”,不过是把原本就不够分的钱再切薄一些。
她合上本子,又翻开。
暑假挣的钱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如果学校食堂不像宣传册里拍得那么便宜,时间就会缩短;如果开学需要添置电脑或者仪器,可能连一个学期也撑不到。不过大学所在的城市比家里大得多,中学生也多,补课的机会应该不会少。英语培训班或许也招兼职。她有带班经验,能讲题,也能盯学生背单词,必要时还可以继续接礼仪活动。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伸直了腿。
对面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孩子剥橘子,抬眼看了看她,又很快移开视线。这样的目光澜从小便熟悉,并不觉得冒犯。
她身高一米七二,在同龄女孩中总显得过分醒目。坐着时还不明显,一旦站起来,肩颈舒展,腰背笔直,周围的人便很难不注意到她。她不是纤细得仿佛一碰便折的类型,四肢修长,骨架匀称,衣服穿在身上总比挂在衣架上更有形。
她的脸也经得住人看。
额头饱满光洁,发际线清楚,乌黑的长发从耳后垂下来,衬得脸部轮廓明朗而舒展。眉毛颜色浓,眉峰并不锋利,却给那双眼睛添了一点天然的神气。她的眼睛大,眼窝比一般东方女孩略深,瞳仁黑,眼白清澈,专注看人时显得坦荡,稍稍扬起眼尾时又会生出一种近乎挑衅的明艳。鼻梁细直,鼻尖秀气,嘴唇轮廓饱满;不笑时神情里有几分骄傲,笑起来却十分灿烂,原本清晰的距离感一下就消失了。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漂亮。
这不值得假装不知道。一个人每天照镜子,也不断从别人的目光中得到确认,不可能对自己的外貌毫无判断。十四岁以后,总有人主动替她搬东西,排队时愿意给她让位置,素不相识的老师也更容易记住她的名字。做礼仪兼职时,负责人只让她换上鞋走了几步,便把她安排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漂亮给过她便利,也制造过麻烦。男生莫名其妙的殷勤,女生没有来由的冷淡,培训班家长过度热络的询问,以及某些人认定她不过是靠脸得到工作时的轻慢,她都遇见过。
后来她学会了不辩解。
别人愿意先看见她的脸,就让他们看。等她开口、做事、把问题解决,他们自然会记住别的。
澜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车窗里的倒影被阳光冲淡,只剩下眉眼的轮廓。她稍稍侧过脸,审视片刻,像在检查自己即将带进大学的一件行李。
外貌当然算一张牌。
而且是一张很好用的牌。
问题只在于,那所学校里会有多少同样漂亮、甚至更加漂亮的人。赞助生里大概不缺从小被精心培养的女孩,她们见过最好的造型师,知道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说话时不会因为一道价格昂贵的菜而迟疑。澜做过不少次高档活动的礼仪。她站在宴会厅入口,替盛装而来的客人指路,见过年轻女孩把一只手袋随意放在桌边,而那只手袋的价格足够母亲工作几年。
她不羡慕手袋本身。
真正使她在意的是那些女孩坐下时的从容。她们似乎天然知道该怎样与陌生人寒暄,怎样称呼长辈,怎样不动声色地接受照顾。那是一套没有写进任何教材的规则,她在门口站了许多个晚上,也只看懂了一部分。
大学里会有很多这样的人。
她们会不会看不起她?
这个问题在澜脑中停留了几秒,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
看不起又能怎样。
只要对方不当面羞辱她,她没有必要主动把每一道目光都解释成恶意;如果真有人把轻慢摆到脸上,她也不是没有办法应付。她从小要照顾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替母亲跑过医院、学校和各种缴费窗口,也在培训班里同时应付过哭闹的孩子、迟到的老师和不肯缴费却要求补课的家长。一个富家小姐的坏脾气,未必比一个认定全世界都该迁就自己孩子的家长更难处理。
相比赞助生,她更担心另外一半人。
那些和她一样通过自考进入学校的人。
招生材料上写得很含蓄:面向全国选拔具有突出数理潜质和综合能力的学生。澜却很清楚,“突出”这种词只有放在范围里才有意义。她在自己的中学里突出,在全市也算优秀;把各地最会读书的学生全部放进同一间教室,她还能站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她没有正式参加过最高级别的学科竞赛。学校资源有限,老师能够教给她的,她基本都学会了;老师教不了的部分,她靠借来的书和网上找到的课程自己补。自考前的最后半年,她每天睡得很少,把数学和物理的知识重新梳理了一遍。成绩出来时,校长亲自给家里打电话,班主任在办公室里哭得比她母亲还厉害。
所有人都说她聪明。
澜自己却不敢把“聪明”两个字看得太重。
她见过真正不用费力的人吗?没有。她只知道自己理解得比多数同学快,记东西不慢,遇到陌生问题也很少慌乱。可那究竟是天赋,还是因为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停在“不会”上,她说不清楚。
火车开始减速,驶进一座小城。轨道旁的房屋越来越密,晾晒的衣服从窗外一闪而过。站台上有人提着塑料桶奔跑,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起信号旗。车门打开后,热气和嘈杂声一同涌进来。
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两个孩子上车,行李箱太大,卡在过道转不过来。澜站起来,侧身替她提了一下。
“谢谢,谢谢。”女人连声说。
“没事。”
她把箱子推进行李架下方,重新坐回去。对面的孩子还在吃橘子,仰着脸看她。澜冲他笑了笑,那孩子立刻把半瓣橘子藏到母亲身后。
中年女人也笑了:“姐姐太漂亮了,他不好意思。”
澜没有做出羞涩的样子,只说:“他也很好看。”
她从来不认为坦然接受赞美是一种错误。
列车重新启动,低矮的房屋渐渐退后,窗外又变成大片田野。她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开学以后”四个字。
第一件事,熟悉课程。
数理基础实验班同时学习数学和物理,课程表尚未完全公布,但仅从培养方案上列出的课程名称看,便知道不会轻松。澜最担心的不是辛苦,而是努力以后仍然跟不上。过去她只要认真便能得到结果;如果到了那里,认真只是所有人的起点呢?
她写下:先弄清每门课的要求,不急着接太多工作。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过于保守,在后面补了一句:两周内找到合适的兼职。
她不可能完全不挣钱。
给中学生补课最理想,报酬高,时间也相对固定。如果暂时找不到,就先去英语培训班。礼仪工作不能太多,晚上结束晚,还要长时间穿高跟鞋,更重要的是它对未来没有积累。她过去接这类工作是因为来钱快,上了大学以后,时间应该花在更值钱的地方。
“值钱”不只意味着眼前的钱。
成绩、项目、老师的认可、比赛名次、组织经验以及认识什么样的人,都可能在将来兑现。她不能像高中一样只盯着试卷。那所学校拥有她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实验室、讲座和海外交流机会,还有真正由学生负责的大型活动。
她在招生网站上看过学生会往年的照片。台上发言的学生穿着正装,身后是学校徽标,台下坐着来自不同学院的代表。澜把照片放大看过很久。吸引她的并不是那枚学生会主席的名牌,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台上那个人开口的瞬间。
她喜欢那种感觉。
小学时她替老师收作业,中学组织班会,高中负责艺术节和运动会。家里停电时是她找物业,弟弟和同学打架时是她去学校,母亲工作脱不开身,妹妹第一次独自参加考试也是她送进去的。她早已习惯了别人问她“现在怎么办”,也习惯在最短时间里把混乱的人和事情重新放回位置。
事情只要交到她手上,就应该有一个结果。
澜在本子上写下:学生会。
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不急,先观察。
大学的学生干部不会像中学班长一样,只需要替老师传达通知。赞助生有人脉,自考生有成绩,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优势。她当然想站到前面,却不准备一开始便把野心写在脸上。先弄清规则,辨认谁真正有能力、谁只是声音大,再决定从哪里进入。
至于舍友——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学校采用三人套间,每个人都有独立卧室。至少最坏的情况已经被一扇门隔开了。只要公共区域的卫生习惯相差不大,作息不至于完全颠倒,关系冷淡也没有什么。她并不奢望入学第一天便遇见一生的朋友。
如果舍友是赞助生,她会保持礼貌,不卑不亢;如果是自考生,也不意味着天然亲近。能从全国各地考进那里的女孩,谁都不会简单。太强的人可能傲慢,太要强的人容易把室友也当作对手,表面热情的人未必真心,沉默的人也可能只是慢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替两个尚未见面的人分类,不由得笑了一下,把笔放下。
凡事提前准备并没有错,但人不能像课程一样预习。
火车逐渐驶入城市外围。农田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厂房、仓库和一排排新建住宅。高架桥在远处交错,汽车密密地向前移动。再往前,玻璃幕墙的大楼从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升起来,在下午的阳光中反射出冷而明亮的光。
澜重新看向车窗。
玻璃里的人穿着剪裁简单的白色上衣,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为了赶火车,她早晨只化了很淡的妆,眉眼依旧鲜明。她看上去不像一个第一次离开家的女孩,更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可她心里清楚,手中的牌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一张亮眼的脸,一副尚算聪明的头脑,一些从忙乱生活里磨出来的本领,再加上不愿认输的性格。
没有家世,没有现成的人脉,也没有人能保证她一定适合那个强手如云的地方。
不过,牌从来不是越多越好。
重要的是怎样打。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还有多久到,又叮嘱她下车以后不要舍不得打车,行李太重,别逞强。
澜看了一会儿,回复:“快到了,放心吧。”
她没有告诉母亲,行李并不重。真正重的东西都没有装在箱子里。
广播开始播报终点站信息。车厢里响起拉动行李箱、折叠桌板和互相提醒的声音。澜把硬皮本收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几行字。
课程,兼职,舍友,学生会。
每一件都没有答案。
她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狭窄的车厢让她不得不微微低头,直起身时仍比周围大多数人高出一截。有人回头看她,她扶稳箱子的拉杆,从那些目光中平静地走过去。
列车正在减速。
窗外,陌生城市的楼群一点点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