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残经闯悬空》盼肦

34、巨型水银池 苏清漪见独

　　老妇人领着苏清漪穿过渔村，走到村后的一座石屋前。

　　石屋不大，檐上压着渔网，墙根晒着鱼干。老妇人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身形瘦小。

　　“有人来看你了。”老妇人说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床上的人缓缓翻过身来。

　　那是一个极瘦的老人，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头灰白的头发胡乱地披散着。他的左眼上覆着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疤已经成了暗灰色的硬结。右眼浑浊，但目光很锐利。他盯着苏清漪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令牌一角。

　　“苏家的牌子。”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面，“你叫什么？”

　　“苏清漪。”

　　老人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苏清漪上前扶了一把。老人的身体轻得惊人，肋骨根根分明。但他握住苏清漪手腕的力道却很重。

　　“苏婉是你什么人？”

　　“姑姑。”

　　老人松开手，靠回床头，长出了一口气。

　　“像。你跟她很像。尤其是眼睛。”他用独眼打量着苏清漪，“六十年前，你姑姑也是从这个村子出海的。她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上的船。”

　　“您见过我姑姑？”

　　“见过。那晚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人顿了一下，“她说，如果有一天苏家的人拿着和她一样的牌子来找我，就让那个人去冲绳找水爷。”

　　“水爷是谁？”

　　老人的独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水爷是这条海路上最大的蛇头。从福建到冲绳，从冲绳到台湾，所有的私船都得走他的水路。但他不只是蛇头——他手里有一张海图，标着东海底下所有的暗礁、暗流、以及海底的机关阵。”

　　“菊机关的机关阵？”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菊机关，只是点了点头：“菊机关在冲绳经营了三十多年，在海底布下了大量的机关。外人不知道路线，进去就是死。水爷的海图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东西。”

　　苏清漪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递到老人面前。老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指腹在莲花纹上反复摩挲。

　　“没错。你姑姑的东西。”他将青玉还给苏清漪，“我当年是个跑船的，跟着水爷的船队走了二十年。后来菊机关占了冲绳，水爷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逃回来，躲在这个村子里装渔民。”

　　“水爷现在还在冲绳？”

　　“在。”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他被菊机关盯上了。三个月前，有一批人来了这个村子，在悬崖上装了东西——你说的那些菊花标记，是他们留的。他们在监视所有去过冲绳的人。”

　　“毒蛇的人？”

　　老人皱起眉：“什么毒蛇？”

　　“一个穿墨绿色袍子的年轻男人，手下叫他毒蛇。三个月前他来过这里。”

　　老人的独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脑中搜索什么记忆。

　　“墨绿色袍子……三个月前确实有人来过。瘦高个，脸上带着笑，身边跟着几个黑衣人。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在悬崖上留了东西，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在我屋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但他在我门口的地上画了一个东西。”

　　老人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屋外。苏清漪跟出去。老人蹲在石屋门口，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一条弯曲的线。

　　“蛇。”

　　苏清漪看着那个图形。圆圈代表蛇身盘踞，弯曲的线代表蛇的脊柱。这是蛇氏的族徽。毒蛇在老人门口留下蛇氏族徽，意思是——他知道了老人的身份，也知道老人跟水爷的关系。

　　“他没杀你？”

　　“没有。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对他没用。”老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他留下标记，意思是我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回来取。”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毒蛇三个月前来过这个渔村，在悬崖上留了菊机关的标记，在老人门口画了蛇氏族徽。他在布局。他把老人的性命捏在手里，却不动手——说明他打算用老人做棋子，也许是要引水爷出来，也许是要引苏家的人来。

　　“您方才说有人等我很久了。”苏清漪看向老人，“是您？”

　　“是水爷。”老人转身走回屋内，从床底摸出一个油布包，“水爷三个月前托人捎来的。他说——如果有人拿着苏婉的牌子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苏清漪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幅海图。图的中心是冲绳岛，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礁、暗流和机关方位。海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水爷在冲绳本岛北端，名护湾。到湾口之后，找挂着黑旗的船。”

　　苏清漪将海图收好，抬头看向老人。

　　“您怎么去冲绳？”

　　老人独眼中露出一丝诧异：“我？我不去。我逃回来之后就发誓这辈子不再下海了。”

　　“毒蛇在您门口留了蛇徽。他知道您跟水爷的关系。他随时可以回来——”

　　“我知道。”老人打断她，“所以我活不了太久。但你已经来了，东西你已经拿到了。你走了之后，我就烧了这间屋子，换个地方。”

　　苏清漪看着老人枯瘦的面容和独眼中透出的固执。她没有再劝。这个老人跟水爷跑了二十年船，见过的事情比她多得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晚就走。”她说，“有船吗？”

　　老人点了点头：“村东头老赵的船，我让他备着。黑旗挂在船尾。”

　　苏清漪将海图和青玉收好，朝老人抱拳行了一礼。老人坐在床上，独眼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姑姑当年从这里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说了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没有回来。”

　　苏清漪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青玉。

　　“我会回来的。”她说。

　　老人没再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躺回床上，背对着她，像方才一样安静地蜷缩着。

　　苏清漪走出石屋。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村东头的海湾里，一条渔船在海浪中轻轻摇晃。船尾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子，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朝渔船走去。

　　而在她身后，石屋中的老人睁着独眼，望着天花板。他从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攥在手里。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海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得桌上的鱼干轻轻晃动。

　　远方的海面上，冲绳在云层深处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