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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剑坪,仙尊认输 第二日辰时 ...

  •   第二日辰时,后山演剑坪。顾沉渊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执法堂的长老,连伙房的大师傅都扒在坪边的栏杆上。
      “听说了吗,宗主亲!自!考!校!”
      “宗主上一次亲自与人过招,是多少年前?”
      “这位顾长老什么来头啊?只听说宗主亲自接进山的。”
      人群霎时安静。
      顾沉渊背着剑,慢悠悠走上演剑坪,怀里还揣着半包没吃完的灵酥饼。他往坪心一站,四下拱了拱手:“各位起这么早?”围观弟子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坪对面,陆行舟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着顾沉渊从怀里摸出饼,当着他的面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取剑。陆行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顾长老。”他开口,“请。”顾沉渊随手把剑拔了出来。那是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连灵光都没有一丝。
      “先说好,怎么个考校法?”
      “点到即止。长老能在本座剑下走三剑,便算过了。”围观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三剑?稽查堂那位化神初期的供奉长老,在宗主剑下连一剑都走不完!
      顾沉渊却眯起了眼:“行吧。”
      他随手换了个剑花。就是这随手一挽,坪边几个剑痴长老,脸色忽然变了。那一挽看似散漫,剑尖颤出的弧度却分毫不差,暗合某种极古的剑理。
      陆行舟站在十丈外,看着那式剑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请了。”陆行舟低喝一声。
      第一剑,快如惊雷。墨青色的身影撕裂晨光,剑光如匹练当空压下。顾沉渊没躲。他只是抬手,剑身轻轻一架。“铛。”一声脆响。剑光被架开的方向精准得诡异,陆行舟那一剑去势如虹,却像砸进了棉花里。顾沉渊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挪半步。
      第二剑,陆行舟剑势陡变。三十六剑同时罩落,封死了所有退路。顾沉渊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欺进剑光最密的中心。三十六道剑影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削断了他几缕头发,他的剑却只是轻轻一点。
      “叮。”剑尖点在陆行舟持剑的手腕侧三寸,停住了。没碰到皮肉,但全场都看懂了:再进一寸,宗主的手腕就废了。
      整座演剑坪,落针可闻。
      陆行舟缓缓收剑。他看清了那个点法——不是挑,不是刺,是点。剑走偏锋,歪歪斜斜,是教剑的先生用剑鞘敲弟子手腕的敲法。一千多年前的雪天,那人也是这样敲他握剑的手:手要活,剑要懒。
      然后,这位从不开口解释任何事的宗主,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开口了:“第三剑,本座输了。”

      坪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陆行舟不理会喧哗,只是看着顾沉渊,一字一句道:“顾长老的剑,是我这一脉剑法的祖师。”
      顾沉渊咬饼的动作停了。“……哦?陆宗主这话怎么说?”
      “家师传我剑法时,”陆行舟平静道,“用的就是这个路数。剑要活,剑要懒。方才长老那两剑,一字不差。”
      顾沉渊正歪着头打量陆行舟,神情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剑要活,剑要懒……”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嘿,这话真不赖。陆宗主,你那位师父,如今在何处?改日我去拜访拜访,聊聊剑。”
      陆行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坪边的枫叶吹落了两片。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一闪即逝,落在眼底却是一片湿润又压下去的东西。“不必拜访了。”他转身,袍角带风,“他这个人,懒散,贪吃,不守规矩,教剑的时候爱敲人手腕。你见了他,也认不出来。”
      陆行舟走了。顾沉渊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云九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激动:“师父!您太厉害了!您刚才那两剑是怎么做到的?直接把宗主都逼退了!”
      顾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磨白了鞘的铁剑,神情有些茫然。他把剑插回腰间,忽然抬起右手,在阳光下比划了一下那个“点剑”的姿势。
      “小九啊。”顾沉渊小声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你讲,这事儿有点怪。”
      “怎么了师父?”
      “刚才那两剑,我脑子里根本没想出招。”顾沉渊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是手自己动的。就好像……我以前教过谁这么用剑似的。”
      云九似懂非懂地抓了抓脑袋:“教过谁?您以前收过徒弟吗?”
      “不记得了。”顾沉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很坦然地说,“千年的事,忘干净了。不过……”他笑了笑,眼神很深,“人不记得的事,手记得。手记得,就总有一天,能顺着这双手,把人找回来。”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客卿院走,留下一脸懵的云九在原地。
      而主峰之巅,宗主居所。
      陆行舟回到院中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点灯。
      漆黑的屋里,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榻边,弯腰,从床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是寻常樟木的,四角都磨圆了。可全宗没有人知道这只匣子的存在。
      陆行舟在榻边坐下,把木匣放在膝上,掀开了盖。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根木簪,一柄小木剑,一方素帕。素帕里包着的,是白天在演剑坪上,顾沉渊没吃完的那半块灵酥饼。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吃,只是原样收着。
      他拿起那柄小木剑。剑身被摩挲得发亮,剑刃处有一道浅浅的缺口。那是他一百二十岁那年磕的。一千年了,缺口还在。
      匣底压着一张纸。纸已经脆了,字迹却还清楚,就一行:“小舟:若我回不来,不许寻我,不许弃剑,不许哭。做到一件,我回来打你手背。——师字”
      陆行舟守着这行字,守了一千年。第一件,他没做到,他寻了千年。第二件,他做到了。第三件,他做到了。整整一千年,他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白天的演剑坪,那两剑点过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喊:是他。是师父。可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得出色的晚辈。
      他要不要说?说“我就是小舟”?说这位连驭剑执照都要老老实实去考的长老,是他等了一千年的人?
      陆行舟把素帕重新包好,放回匣中,合上盖。
      不急。师父忘了一千年前的所有事,可手记得。师父自己说了,手记得的事,总有一天能顺着这双手,把人找回来。那就让他慢慢找。
      这一千年他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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