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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如今回想起 ...

  •   五一是难得的小长假,我们很早之前就告诉跟父母说那时会回家。

      周望森提前跟单位请一天假,带我去津市人民医院复诊。

      我疑惑:“前不久才刚找梁医生检查过,怎么这么快又要去?”

      周望森正开着车,闻言回道:“这段时间先是碰到了以前的同学,又是找工作、面试,经历这么多事,得再去找梁医生评估一下你的情况。”

      我笑他太夸张:“我又不是玻璃人,哪有这么容易就出问题。”

      周望森突然幽幽道:“晚上睡觉,你在我旁边辗转反侧的时候怎么不嘴硬?”

      我口舌突然打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对于他突然带我去找医生检查这件事,我本身也带着隐隐担忧。

      由于还未进入正式假期,路况还算良好。周望森腾出一只手伸来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只是单纯的再检查一下,我和叔叔阿姨还有我父母都能放心。”

      “嗯,”我说,想了想又补充,也是为了向周望森求证,“其实我现在真的已经好很多了。”

      周望森说:“知道,不然我早就帮你挂上梁医生的号了。”
      下一秒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其实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啊?”我忍不住但忧,问道:“说了什么?”

      “唔,”周望森似乎在努力回想,我在这短暂的间隙变得更加紧张,而后听到他说:“你在梦里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两遍——‘把茶叶交给克公同志’”

      我呆了一呆,下意识重复:“把……”突然反应过来被耍了,恼羞成怒把周望森握住我的那只手递到嘴边张口就咬。

      眼睛瞅着周望森的反应,他唇角翘起,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一派淡定地由着我下口。

      我只坐在他的旁侧,但是可以想象出来,他那双眼睛里此刻一定闪烁着机灵的、快意的亮光……那些若有似无的忧虑就像阳光下轻薄的浮土,风一吹就散了。

      我凶狠地张口,肉到嘴边却临时反悔,先用牙齿轻咬一下,再拿舌尖缓缓安抚。

      周望森“嘶”一声,坚决把手抽走了。

      到了医院,又是一通检查,所幸梁医生说我的情况已经十分稳定了,适当承受一些压力反倒可以帮助我迅速回归正常生活。

      然后梁医生就把我撵了出去,独独留下周望森一个人在就诊室里。我配合地去外面坐着。上次我坚定地让周望森认清眼前的“江明夏”,事后却生出几分悔意来。

      我害怕太过直接的方式会让他情绪落差变大,我决意不去过问他们的聊天内容,既然周望森不想要人知道他的情况,我就不会给他压力。

      他们这次谈话时间有些久,我坐在门口刷时事新闻,得知五一过后沂宁市要走马上任一个新市长。

      老市长到了退休年纪,新市长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新闻底下评论区挺热闹,很多人都认为这种做法不错。

      从医院出来又跑了一趟商场后才回家,赶了一天路,已经是晚上了,我妈见到我,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惊喜和笑意:“不是说等五一才回家么?怎么这么早回来啦?”

      我赶紧走上前跟老妈拥抱:“想你了就赶紧回来了。” 周望森旁边跟我爸说话。

      我妈身高只到我的肩膀,她的手不住地在我后背上抚摸,说:“我儿子长肉了,抱着不硌人了。”

      我佯装埋怨周望森,跟我妈撒娇:“都是周望森把我养胖了,都不好看了。”

      我妈说:“谁说的,我儿子怎样都好看。”说着说着,声音带些颤抖。

      我忙去看她的脸,担心又刺激到她,我妈却是笑着的,抬手抹了下眼泪,“没吃晚饭是不是?我去做你爱吃的。”又说:“望森也一块来,省的你妈妈还要忙活。”

      等待吃饭的期间,我们先去了一趟周望森家。

      先拿了一半礼物放在我家,周望森又拎着另一半礼物带我到他家门口,敲门前嫌腾不出手,把礼物都塞进我手里让我拎着。

      很快许阿姨就迎出来,果然天下父母乍见久未逢面的孩子父母都是同样的反应,周望森与我被她热情地迎进了门。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周望森家了,以前偶尔回家一次,也总是回自己房间里待着,即使他家就在我家对面 。

      我跟周望森在客厅跟叔叔阿姨聊了一会,工作啊,身体啊,许阿姨事无巨细地问了个遍。

      末了她说:“让你陪我们聊天太无聊了吧,让望森带你去他房间,阿姨一会儿洗完水果放进房间。”

      周望森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无论是书架床头柜还是那台上了年纪的电脑都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跟小秋刚升入高中的时候周望森上高三,他暑假没过完就早早开了学。等我跟小秋正式开学之后,更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一面。

      大大小小的考试,三天一次的,一周一次的,一月一次的,考完复盘,复盘完再考。周望森每天回家后还会额外要求自己再做一张卷子,做完自己批改完再整理错题方才算一天任务完成。

      阿姨担心周望森天天闷在屋里出问题,每逢周末都会邀请我和小秋去“打扰”周望森。

      这正顺了我的意,小秋玩电子游戏很菜,每次和他玩总不过瘾,每次周末的时候我会拉着周望森陪我打。

      我坐在电脑前捧着游戏手柄嗷嗷乱叫的时候,小秋就从书架上找一本书在一旁床上安安静静地看,床头柜上摆着阿姨端来的一大盘水果。

      游戏打累了,我们仨会到外面吃饭,我因为打游戏太兴奋了,常常勾着周望森的脖子,有时被我妈瞧见,她就会说我走路没有正形。

      那条小吃街被我们吃个遍,后来每次去总是犹豫不知道吃哪家,我们仨就轮流做决定。

      如今回想起来,每次周望森做选择时,他总是倾向于选小秋喜爱的。我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察觉,但是回忆起来,越发察觉到周望森早就对小秋有不同的情谊。

      吃完饭后我总是嫌放松得还不够,虽然已经是晚上,等稍微消消食就要拉着周望森去打球。

      我兴奋地又去跟周望森勾肩搭背,周望森想挣脱总是会被我拉回来,走得快了,我会时不时转头去关注一下静静走在一旁的小秋,看他有没有跟上。

      依次经过路旁成排的路灯,我看见小秋面颊上光影明灭,恍惚间,看到他眼底似乎有些落寞,然而只一闪而过,而后那双眼睛里又是安静和平和。

      周望森回头招呼小秋,应该是怕我们担心,小秋快走两步追上我们。

      小秋离开后,我总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画面,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朋友,他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他太乖了,不会把一丝不快表现在面上,大概最擅长的就是接受。

      好得也好,坏得也罢,不论是赵庆阳的敌意针对,还是无意间的忽视,亦或是亲哥对他肆意发脾气,他很擅长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考虑,一声不吭地全数容纳,而后给予善意的包容:没关系。

      可是少有人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连我都没有,以至于,在所有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我努力回忆也只记起小秋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但我从来没能及时发现并给予微不足道的慰藉,我这个哥做得实在失职,但是周望森替我补足了很多。

      阿姨像往常一样又洗了一大盘水果端进来,周望森坐在床上问我:“离吃饭还有些时间,要不要打一会游戏?”

      我摇摇头,我现在早就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了。我坐过去靠在床头上,伸手从放在床头柜的果盘里捏起一颗小番茄填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我口腔内漾开。

      周望森的视线跟着我的手从盘子里到我嘴巴,似乎盯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他侧头问我:“甜么?”

      “嗯……”我边回应边示意他自己去拿一颗尝尝。

      周望森却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向他拉过去,另一只手勾着我的后颈,嘴唇凑过来:“我要这样尝。”

      我吓了一跳,伸出手推拒,万一阿姨突然进来了!

      周望森使了巧劲把我压到床上,从我的唇角一路吻至颊侧,乱着气息道:“我妈不会随便进来的,我不做什么过分的事,你乖一点。”

      我推拒的力道就变轻了,只松松地搭在他的肩上。

      突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在卧室里回荡,我把周望森推开,努力平复气息后接起电话,是我妈叫我们去吃饭。

      欲盖弥彰地擦擦嘴唇,又抿了抿,我对周望森道:“走吧,吃饭去。”

      五一小长假五天假期,我在家里粘着我爸妈呆了三天,到最后他们最先受不了了:“年轻人有青春活力,天天窝在家里算是怎么回事?去去去找望森出去溜达去。”

      我遭了嫌弃,甜甜蜜蜜地出门了。津市没有什么著名的景点,去商场转悠了两圈之后实在是再也找不到可去的地方,在树荫底下找了块地坐着了。

      忽见一群学生样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我们面前嗖嗖穿行而过。我来了兴趣:“哥,咱们也去骑车吧。”

      说走就走,家里的山地车闲置了多年,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我和周望森把车搬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又给车链子补了些机油,把小秋的自行车一起收拾干净了放回原处。

      让我意外的是,周望森并没有怎么关注小秋的那辆自行车,只是在离开前身影似乎微顿,然后他转头回来看我:“走吧,小夏。”

      他骑行的速度不算慢,然而就因为听着那一句“小夏”,我一路跟在周望森后面,不曾掉过队。

      其实在这几天我就发现了周望森身上的变化,和他在一起吃饭时,他不会再按照小秋吃饭的习惯把菜处理好了再夹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望森把茶几下小秋爱吃的盐渍话梅收了起来,只留一盒椰子糖。

      我忍不住猜测,或许这样的变化是由于那晚我半强迫他认清,如今在他眼前的并非“江明秋”,而是“江明夏”。

      头顶是盈盈日光,路边的树丛林叶密密显现出风的形状,浓郁的绿意下,连带深灰色的树干都显露出生机与活力。

      我们远离繁华市区,穿过空旷的街道与越来越连片的土地,周望森在我前方不远处,一直没有停下来过,也没有回过头。

      他微微弓背,背影沉默有力,我突然发现,我们现在所走的路是去往墓区的路。

      我从来都不知道小秋被埋葬的确切位置,在以前我也多次向周望森提出想要到小秋墓前看他,但周望森一直没有答应。

      到后来我自己一个人多次偷偷打车去墓园,不知道从多少个石碑前辗转而过,始终没有找到小秋的墓碑。我不敢问妈妈,怕她受刺激,问我爸,他也只是摇头。

      我有好多话想跟小秋说。想说现在我手生了,拿抄网捞小虾总是捞不到,变得像你一样笨笨的;想说你一定不敢相信我现在打篮球特别菜,你看见一定会笑我;想说妈妈每天把我们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上大学时那样,等我们回家住;还想说许阿姨还记得你的习惯,知道我和周望森打游戏顾不上吃水果,会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让你看书时一伸手就能够到;你知不知道赵庆阳真的已经变了很多,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你知不知道哥很想你,爸妈也很想你……

      就这么想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随手抹了把眼泪,却突然发现周望森停了车,距离墓园还有一段距离。

      路边不知是什么树,树干高大笔直,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周望森就在树荫下。

      他回头看着我,等我慢慢停到他身边。我奇怪:“为什么停下来?又不让我去吗?”

      他叹了口气,“就到这吧,”周望森把我拉近,伸手慢慢擦干我脸上的眼泪,拇指轻抚我的眼下。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又像透过了我,“不过去了,就在这里跟小秋说几句话吧。”

      他说话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想去看小秋,可是如果你的状态又变差了,阿姨他们会很担心,”他保证道:“以后等你彻底好了,我再带你过来。”

      我原想无理取闹撒泼打滚要求他带我去小秋墓前,可是看到他的表情时,我明白,被悲痛困住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不可以再让周望森和父母担心,我在心里用蹩脚的理由对小秋说:“哥这次没有带东西来,下次来看你,给你带你喜欢吃的盐渍话梅。”

      抬眼望去,碧蓝无垠的苍穹下几只飞鸟轻击翅膀,苍翠的松柏包围隔绝出另一个世界,整个墓园安详又寂静,时间在那里似乎已经停止流淌。

      我不知道小秋的坟墓在哪里,只好把思念托付给清风。

      我们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没天色晦暗。和周望森提前商量好不会对父母提今天到墓园这件事,踩着脚踏车回了家,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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