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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中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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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城历四十七年，雨季第三日，深夜。
池声把自己泡在废弃蓄水池里，后背抵着锈蚀的池壁，浑浊的水漫过腰线。水是碱性的，能暂时麻痹腺体神经，这是他在茧城底层摸爬滚打三天学到的技巧。
腺联芯片又在太阳穴里跳了跳，报错提示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红色字符，闪了四十七次。
“穿越第三天，腺联芯片报错第四十七次。这破芯片比地球二手GPS还不靠谱。”
他压低声音骂完，池水突然烫了起来。
不对，是他的腺体在烧。空白腺体没有任何属性标记，此刻却像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池声蜷起身体，指甲抠进池壁的裂缝，指缝里渗出带铁锈味的黏液。
这是第一次乱切，毫无预兆。他的信息素像打翻的调色盘，Alpha、Beta、Omega，三种气味在潮湿空气里搅成一团乱麻。
茧城底层没有月光，蓄水池的穹顶漏下几道苍白的人造光带。池声咬住下唇，血从齿间溢出来，滴进水里洇开暗色纹路。他得压住。
三天前他从地球身穿过来，落在茧城底层一条臭水沟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裤兜里只有一把钥匙和半包纸巾，连一枚茧城信噪点都没有。
三天来他靠着捡垃圾堆里的过期营养膏撑到现在，腺联芯片是落地时自动植入的，像一颗钉子钉进太阳穴。
“咬破手指强稳腺体”，这是黑市外围一个摆摊的老头告诉他的。
池声当时连问价的信噪点都掏不出来，老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活不过今晚，挥挥手让他滚。
此刻他别无选择。池声抬起右手，对着拇指狠狠咬下去。
犬齿刺穿皮肉，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炸开。血腥味冲进口腔的瞬间，腺体的灼烧感奇迹般消退。代价来得同样迅速。
他脑子里某个位置空了。
池声愣了一秒，两秒。刚才还在的画面，大学宿舍门牌号，那个蓝色的塑料牌子，数字明明就在舌尖上，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像被人从记忆里撕走了一页，留下参差的毛边。
“行。挺公平。”
他苦笑着把流血的手插回水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潮湿的纸板。池声猛地回头，断链器握在手里。
一个身影蹲在蓄水池边缘的管道上，穿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外套，兜帽压得很低。那人举着双手，掌心朝外，信标机的屏幕光映亮他半张下颌线。
“别紧张。我没恶意。”
池声没动。“你谁？”
“檀灼。腺隙的散隙审核员，兼职做点中介。”那人从管道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声音，“你落地第三天了吧？我看你三天没买过一瓶抗蚀药，也没进过任何哨点登记。”
“你跟踪我？”
“不用跟踪。底层就这一片能睡觉的地方，你每天换个蓄水池泡澡，规律得像上钟。”
檀灼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双带着倦意的眼睛，“你身上一个信噪点都没有，腺联芯片是落地自动植入的初始版，腺纹空码。我猜你连腺隙都还没接进去过。”
池声沉默。这人说得全对，一个字不差。
檀灼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信标片，弹给池声。池声单手接住，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里面预存了两百信噪点，够你买两管抗蚀药，再接一次腺隙的入场扫描。”檀灼转身要走，又停住，“别误会。我不是做慈善。”
“那你要什么？”
“提前投资。”檀灼回头看他，嘴角勾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这种三无我见过几个，十个里活不了一个。但活下来的那个，后来都挺值钱。”
池声捏着信标片，腺体在皮肤下轻轻跳动。两百信噪点够他撑四五天，够他摸清腺隙的规则，够他找到第一份活计。但代价是什么，檀灼没明说。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
“跑啊。”檀灼耸耸肩，“茧城底层就这么大，你跑得出第三哨点的扫描范围算你本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扑扑的外套很快融进巷道的阴影里。池声低头看着掌心的信标片，腺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这时池壁空洞发出一声回响。不是水波的回声，太清晰了，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池声，别回头。”
男声。低沉，模糊，像隔着很厚的墙壁传来。
池声的脊背绷直了。他猛地转身看向池壁空洞，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池念？”
没人回答。洞窟深处只有水滴坠落的单调声响。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腺体再次发出细微震颤。
池声缓缓靠回池壁，闭上眼，地球上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上来。阳台很窄，堆着空啤酒罐和烟灰缸。池念蹲在那里抽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间跳了跳，映亮他半张侧脸。
“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别回头找我。”
池声当时正靠在阳台门框上，嗤笑了一声。
“中二病犯了？你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池念没接话，只是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火星簌簌往下掉。他转过头看池声，眼睛很亮，像含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池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行了行了，别演苦情戏。你哥我忙着投简历呢。”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三天后池念失踪，池声随即穿越到了茧城。
腺体突然又跳了一下。
池声睁开眼，蓄水池的穹顶人造光带正在变暗，这是底层宵禁的信号。
他撑着池壁站起来，水从衣服上淌下去，在脚边积成小滩。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洞。
“别回头，是吧。”
他低声念着，像自言自语，也像回应。
空洞没有动静。但池声离开时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池壁上的裂缝在他转身后微微张开。
池声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拖出湿漉漉的水渍。他掏出檀灼给的信标片看了眼，两百信噪点，这是他在茧城的第一笔资产。
三天前他身无分文落地，三天后他欠了一个陌生人的人情。
池声走上地面时，雨正在下。茧城的雨是灰色的，带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味。他裹紧湿透的外套，钻进底层巷道的阴影里。身后蓄水池的出口在他离开后无声地合拢。
池壁空洞里，那声回响还在空气中微微振动。
“池中之声。”
池声在巷道拐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被雨水冲刷的蓄水池外壁。他给那个声音起了个名字，就像给未解之谜贴个标签，方便以后打开。
巷口有几个醉醺醺的底层矿工踉跄走过，没人注意到他。
池声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他身后，腺联芯片的报错计数无声跳到了四十八。檀灼给的那枚信标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像一枚刚刚开始倒计时的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