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46、重获自由，他乡谋生 秀莲重获自

　　秀莲几经辗转，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临海城市落了脚，她租下房子，换掉手机号码，日子慢慢安定下来。
　　陈磊每天都会和她通电话，隔着屏幕的陪伴，给了她难得的平静。她想联系弟弟与弟媳，想向他们报个平安，却不敢直接拨打他们的号码，她怕顾明远一直在盯着夫妻俩，每次都是先拨打苏惠姐姐电话，托她悄悄把国庆两口子约过来，才能说上几句话。
　　秀莲没有急着找正式工作，她心里清楚，家里那桩事远远没有了结，母亲的执念没有消，以她对顾明远的了解，那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陈磊留给她的钱，足够她衣食无忧，可秀莲始终想要自食其力。她开始在落脚的城市，打零工赚取生活费，她去超市帮忙捡货、去花店帮忙卖花，每次拿到兼职工钱，她也会兴冲冲在电话里和陈磊分享，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告诉他今天又赚了多少。日子倒也过得忙碌充实。
　　自从秀莲离开后，母亲便再也不肯见国庆与苏惠了，哪怕是他俩抱着儿子小宝去，母亲也是不见。
　　也是与弟弟国庆的通话里，秀莲得知，母亲已经搬去顾明远的厂里住了，顾明远对外说得好听，说是给她在厂里食堂安排了一份轻松差事，不用干活，只需要帮忙监督食堂员工是否偷懒。按月给她发工资，且工资不低。秀莲听了之后，只要一想起，便是满心满脑的不安。
　　“秀莲，我托人帮你找了一份工作，外企的PMC主管，你这几天直接去报到就行。”傍晚时分，陈磊准时打来电话。
　　“外企？我一年多没上班了，不知道能不能干得来。还有，我放心不下我妈与顾明远那边。”秀莲心里顾虑重重。
　　“我明白，秀莲，但我知道你闲不住。你不用有压力，这个岗位的原主管休产假，空缺大概三个月。我跟那边说明了你的情况，也把你的履历发给他们看了，那边愿意让你先顶岗试试。”陈磊耐心地解释。
　　“另外，我的会诊结果出来了，专家建议重新手术。如果手术顺利，两三个月左右我就能痊愈回国。只是手术前后大概一个月，我没法天天跟你通话，得安心静养。让你去正规公司上班，我才能放心。”
　　“能痊愈？太好了，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去。你别牵挂我，我住的小区安保很好，安全没问题，你专心治病，我等你。”秀莲听到陈磊的病有痊愈的可能，心头骤然一松，眼睛一亮，一口应了下来。
　　陈磊介绍的外企，厂房坐落在沿海开发区，厂区干净规整，地面一尘不染。
　　上班第一天，秀莲在公司人事专员的引导及陪同下，换上统一的藏青色职业西装，胸前佩戴工牌前往办公地点。站在办公楼前，她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好好干，一切从头再来。
　　部门经理是外籍经理史密斯，中文不算流利，做事严谨刻板，重视数据与流程，不喜欢听主观借口。
　　“Ms Lin，我和陈总是多年好友，他举荐的人，我绝对信任，期待我们合作愉快！”
　　“Thank you for your trust. I will do my best to get all my work done properly and live up to your and the team’s expectations.。”秀莲神色从容，一口流利地道的英文脱口而出。
　　史密斯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与欣赏，连连点头。
　　PMC部门有一名副主管，再加上六位物料及生产计划专员，学历都是大专或本科科班出身。
　　第一次见面会上，秀莲用中文、英文分别介绍了自己，态度诚恳，业务清晰专业，六名计划专员倒也和善配合，唯独一头干练短发的副主管苏婷，冷冷地坐在位置上，抿着嘴，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秀莲一眼看透，却不在意。在以后的工作之中，她公事公办、处事公允，不立私交，不搞针对，以最快的速度熟悉公司制度与业务，踏实推进每一项工作。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月，陈磊那边的手术日期也敲定了，秀莲开始日日悬心，担忧陈磊的手术，生怕出现差池。每晚与陈磊的通话总是千叮咛，万嘱咐。
　　偶尔与国庆通话里，听到母亲仍旧呆在顾明远厂里，她开始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母亲及顾明远关在他的厂子里。醒来大汗淋漓，再也无法入睡，每当此时，她便会起床，坐到桌边开始工作，只有这样，心底的慌乱才能稍稍平息。
　　很快，公司迎来了每年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半年度物料盘点，全厂所有仓库、在制物料都要一一清点核对，账实差异要控制在极小范围，盘点报告直接挂钩部门全年绩效。
　　史密斯将全盘统筹工作，全权交给了秀莲。
　　秀莲接下重任，一连几天，夜夜熬至深夜，把全盘计划细细捋顺，划分责任节点，排查所有漏洞，打磨出一套周密完善的盘点方案。
　　然后，她召集相关部门、人员开盘点方案会上，秀莲把计划拆解得条理分明。划分盘点片区，落实到人，每日清点数量当日录入ERP，每天下班前做简易复盘。
　　副主管苏婷心里本就不服气，秀莲是空降过来的，这个主管的位置，她原本以为会是她自己的。
　　所以，面对秀莲分配她到边角物料仓这片最难清点的区域时，一口应承，心底却悄悄生出算计。她知道这片仓库堆放着零散辅料、返修零件，标签老旧，最容易出现数量差错。
　　于是，清点时故意模糊几批旧辅料的批次编号，台账登记草草了事，想着等到汇总的时候，差异全部会归集到总负责人秀莲头上。
　　秀莲在PMC工作这么多年头，职场的弯弯绕绕，库存盘点的盲区、易错点，她早已了而指掌，每天各组提交盘点数据，她不会直接汇总，总是随机抽选片区复核，杜绝疏漏。
　　盘点进行到第三天，苏婷上交的报表显示边角仓账实基本一致。
　　午休时分，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或坐在位置上休息，秀莲带着打印好的物料清单，独自走进边角仓库抽查。仓库通风差，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且拥挤杂乱，她蹲在货架之间，一件件核对物料编码、批次，越核对，心越沉，苏婷上交的登记报表，错误的数据不止一点点：部分返修零件没有区分新旧批次，辅料数量填报和实物对不上。
　　全程核查完毕，秀莲心中了然，却没有声张。
　　下午全员复盘会议，秀莲将实拍物料图、系统原始入库记录整理成公开文档，投屏展示。
　　她语气平静、客观公允，全程只针对工作、不针对任何人，自始至终没有点名、没有暗示、没有半句指责，给足了苏婷所有脸面。
　　“本次边角仓盘点，存在部分批次物料登记混乱、新旧物料未区分、数量填报偏差的问题。问题单量零散，不易察觉，但累积汇总后会形成大额账实差异，影响整体盘点数据。”
　　“后续我们统一更新核对标准，新旧物料分开登记，老旧批次逐一溯源，全员统一复核，加班修正所有漏洞。”
　　一番话公正专业，条理清晰，在场所有人只当是片区常规盘点疏漏，无人知晓是苏婷刻意为之。
　　史密斯看着完整清晰的对比证据，十分认可秀莲的风险预判与严谨处事。全员留下加班，重新清点修正，顺利补全所有漏洞。
　　会议散场，同事陆续离开，秀莲让苏婷留下。
　　会议室内，只剩下秀莲与苏婷，秀莲盯着对面的苏婷，语气淡淡、但字字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敲打与底线。
　　“边角仓的问题，我清楚是人为疏漏。”
　　“职场做事，数据不会骗人。我今天会上只修正工作，不追究个人，是给团队留体面，也给你留余地。”
　　“往后所有台账、盘点、数据对接，按标准落地，公私分明。我只看结果。再有疏漏，我只会公事公办。”
　　短短几句，温和却有力量。
　　苏婷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她彻底明白，秀莲不是温和可欺，只是通透大度、处事留余。对方早就看穿了她的私心算计，却顾全她的脸面、保全她的声誉，当众替她遮掩过错，私下温和立规矩。
　　羞愧、难堪、感激、忌惮，瞬间填满苏婷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嫉妒，尽数烟消云散。
　　从这天起，苏婷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动作，不再暗中刁难、刻意为难。她兢兢业业配合工作，虚心看齐，只是心底存着愧疚，与秀莲始终保持着礼貌克制的职场距离。
　　连续一周加班，盘点工作终于收尾。最终整体账实差异远低于公司红线，盘点报告顺利提交总部。总部一次性审核通过。史密斯在盘点总结会议上公开表扬秀莲，夸赞她风控精准、统筹到位、处事稳重专业。
　　盘点过后，秀莲总算松了一口气，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她拨通了苏惠姐姐的电话。
　　电话接通，是弟弟国庆接的。
　　“姐，是我，国庆，你最近还好么？”
　　“我还好，就是这段时间，工作有点忙，小宝和你们都好吧？妈呢，妈最近怎么样？顾明远有没有为难你们。”秀莲握着手机，轻轻地问道。
　　“小宝和我们都好，妈还是老样子，铁了心在顾明远工厂呆着，我们带着小宝上门去找过几次，她都不见，顾明远看着客客气气，可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们，问我们知不知道你在哪。”国庆的声音透着疲惫。
　　“姐，你放心，我们没有漏半个字，只是你还是要稍微小心一些，我觉得顾明远说不定在憋着坏招呢。”苏惠在旁边小声补充着。
　　“阿惠，辛苦你们了，你们尽量少跟顾明远碰面，别跟他起争执。我已经在这边找了份工作，暂时安稳。”秀莲心里一阵紧崩，指尖攥紧了手机。
　　“姐，以后你还是少打这边电话，我听说顾明远已经查到当初送你离开的车，是姐夫的了”国庆的语气里藏着担忧。
　　“嗯嗯，我记住了，你们照顾好自己的小家，我这边还好，每天都与陈磊有联系。等风头松一点，我们再联系，替我谢谢姐姐姐夫，给她们添麻烦了。”
　　秀莲心里一阵后怕，匆匆几句就挂了电话。
　　窗外，大街上路灯连成一片。秀莲又坐在桌边开始了工作，她开着电脑，翻看着长长的数据清单，她知道，没有人会因为她过往的苦难而优待她。但她已经学会，不用依靠任何人庇护，靠着专业、格局、底线，守住自己的方寸天地。
　　只是平静日子没过多久，总部下发通知，下个月要开展跨区域工厂的物料审计，审计组会过来核查近一年所有出入库单据、库存记录。又是一场硬仗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