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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百年不如一日   桃花渡 ...

  •   桃花渡的日子,过起来像井绳上的水珠——看着慢,一眨眼就滑到了底。
      白眠眠在院角种了一棵桃树。衔青川问她为什么,她说:“剑宗山门外那棵太远了,我想看桃花的时候,一抬头就得看见。”
      桃树种下去的第三年春,开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小小的,躲在叶子后面,像害羞。
      白眠眠蹲在树前看了半天,转头喊:“衔青川!它开了!”
      衔青川在廊下补剑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嗯。”
      “你就‘嗯’?”
      “不然呢?”
      “你应该说,‘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你比花好看。”
      白眠眠满意了,转回去继续看花,九条尾巴在身后晃得欢天喜地。
      衔青川低头继续穿线,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桃树冒出的第一个花苞,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又过了一阵子,赵婆子老了。
      她是在一个黄昏走的,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街坊邻居发现时,她已经没气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把嗑完就走,不耽误”。
      白眠眠帮着料理后事。她给赵婆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在棺材里放了一包桂花糕和一小坛酒。
      “赵婆子,你帮我们操办了婚事,我没来得及谢你。”她站在棺材边上,声音轻轻的,“这包糕是王婆婆今早刚蒸的,还热着。酒是桃花渡自家酿的,不烈,你路上慢慢喝。”
      衔青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在盖棺的时候,他把自己剑穗上那枚最小的铜铃解下来,放进了棺材角里。
      白眠眠看见了,没问。
      她知道那是他入剑宗第一年,师父给的——算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旧物”。他把这东西给赵婆子带走,意思是:你帮我们办的这场婚事,我们记一辈子。
      赵婆子走后,桃花渡少了一个会扯着嗓子喊“九条尾巴的盖头不好掀”的人。白眠眠有好几天不太说话,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口那盏不再晃悠的红灯笼发呆。
      衔青川没劝她。他只是每天早晨出门买桂花糕的时候,会多带一份,放在赵婆子家门口的石阶上。
      白眠眠第三天发现了,问他:“你放那儿干嘛?她又吃不到了。”
      “供奉。”他说。
      “哪有供奉桂花糕的?”
      “她喜欢。”
      白眠眠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眼眶红红的:“衔青川,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的是我选对的人。”
      衔青川没接话,转身去劈柴了。耳根又红了。
      桃树第四年的时候,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白眠眠在树下绑了架秋千,没事就坐在上面晃,九条尾巴拖在地上,扫出一圈一圈的痕迹。
      衔青川有时候会站在她身后推。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有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和老槐树沙沙的叶子响。
      有一回她荡高了,忽然说:“衔青川,我们这样过一辈子,你会不会腻?”
      他手没停:“不会。”
      “真的?”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每天醒来的表情都不一样。”
      白眠眠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什么表情?”
      “下雨天你会皱眉,像被抢了栗子的松鼠。晴天你会眯着眼笑,像偷到了鸡的狐狸。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你会蹲在树前看好久,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
      他顿了顿,“我每天擦剑的时候,顺便就把这些看完了。一天看完,刚好够用。”
      白眠眠沉默了。
      然后她跳下秋千,扑进他怀里,九条尾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衔青川。”
      “嗯。”
      “你刚才那段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那是实话。”
      “实话最好听。”
      他没再辩解。因为她说得对——他这辈子撒过那么多谎,唯独关于她的那些,每一句都是真的。
      桃树第五年的时候,开满了花。
      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一地花瓣。白眠眠舍不得扫,说要等它自己烂进土里,给树当肥料。
      衔青川由着她。只是在某天傍晚,他从屋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干什么?不过年不过节的。”
      “桃花开了。”
      “桃花开了就要喝酒?”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桃林也在开花。”
      白眠眠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笑了笑:“那杯酒是该喝。”
      她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敬三百年前桃林里,那个蹲在树上的傻狐狸。”
      “敬三百年前桃林里,那个连桂花糕都不敢接的笨剑修。”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不烈,但白眠眠的脸还是红了。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夕阳的缘故,还是他看她的眼神的缘故。
      她把空杯子放下,忽然说:“衔青川,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他一愣:“……什么?”
      “不是真成亲,就是——再拜一次堂。”她眼睛亮亮的,“就在这棵桃树底下。你穿红衣,我穿红衣,不要唢呐班子,不要宾客,就我们两个。”
      “……为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因为三百年前那次,我还不认识你。一百年前那次,我还不完全记得你。这一次——我什么都记得了。”
      衔青川看着她。
      满树桃花在他们头顶开着,风一吹,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尾巴尖上。
      他放下酒杯,说:“好。”
      没有赵婆子唱礼,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红烛和高堂牌位。
      只有一棵开满花的桃树,两个人在树下面对面站着,都穿着那日成亲时的红衣——白眠眠从箱底翻出来的,衔青川也是。
      白眠眠清了清嗓子,自己喊:
      “一拜天地——”
      她跪下去,他也跪下去。头顶是桃花和天空,脚下是泥土和花瓣。
      “二拜高堂——”
      她对着青丘的方向拜了拜,又对着剑宗的方向拜了拜。不管他们认不认,反正她认了。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
      白眠眠看着衔青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百年,从少年看到沉稳,从慌张看到笃定。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额头几乎同时碰到地面。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说:“送入洞房——省略。酒还没喝完,接着喝。”
      衔青川被她逗得没绷住,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桃花落在水面上的影子,但白眠眠看见了。
      她端着酒杯,忽然说:“衔青川,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低声说:“那你多逗我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桃花还灿烂:“成交。”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桃树下喝了很久的酒。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白眠眠已经醉了,靠在他肩上,九条尾巴松松地搭在他腿上。她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
      衔青川低头听了很久,才听清她说的是:
      “……赚了。三百年前那块桂花糕,赚大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尾巴尖轻轻握在手心里。
      月光洒下来,桃花还在落。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但他也知道,不会停的。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得出门买桂花糕,还得劈柴,还得看她蹲在桃树前数花瓣。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百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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