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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衔青川·平生不会相思 衔青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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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青川这辈子第一次撒谎,是在剑宗山门外的桃林里。
那年他十七岁,刚练完一套破云剑法,满头大汗地收剑回鞘,一抬头,看见树上蹲着个姑娘。
白衣,银发,九条尾巴从枝桠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低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偷了天上的星子,问:“你是谁家的小孩?”
他当时应该回答“剑宗弟子衔青川”,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十九了。不是小孩。”
她笑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裙摆都没沾上一片花瓣。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打量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
“请你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黄色的糕体上缀着红色的蜜饯丝,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他想说“我不吃甜的”,但开口又是另一句话:“……谢谢。”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撒谎。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
第二次撒谎,是她隔三差五出现在剑宗附近——有时在桃林,有时在后山的溪边,有时干脆坐在他回寝舍必经的路口。每次见面她都塞给他一块桂花糕,有时候还会附带一小包糖炒栗子。
他每次都接了。
有师兄问他:“衔师弟,你跟那只狐妖很熟?”
他面无表情:“不熟。”
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傍晚,他又在溪边遇见了她。她蹲在水边洗手,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你又来啦!”
他站在三步之外,袖子里藏着中午特意下山买的桂花糕——她上次说王婆婆那家的最好吃,他记住了。
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路过。”
第三次撒谎,是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往桃林那边走。
明明该去练剑,脚步却拐了弯;明明该去藏书阁,却在溪边坐了半个时辰,等到日落也没等到她。回去的路上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想确认她今天有没有来。没有别的意思。
第四次撒谎,是她在桃林里问他:“衔青川,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纹丝不动:“没有。”
她“哦”了一声,低头揪了一片桃叶,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寝舍的床上,盯着房梁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剑宗的铸剑阁,请老师傅打了一杆秤。
老师傅问他要秤做什么。
他说:“有用。”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昨晚失眠时,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画面——红烛,盖头,秤杆挑开一角,露出一张他认识了三年的脸。
他把那杆秤藏在柜子最底层,谁也没告诉。
第五次撒谎,是禁台之上。
天道雷劫压下来的时候,她挡在了他前面。六条尾巴在雷光中断裂,银白的狐毛烧成灰烬,她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满身是血。
他冲过去接住她,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她在他怀里睁开眼睛,嘴角挂着血,还在笑:“还好是我挡,他那么怕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医修”,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衔青川,你别哭啊。”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没有撒谎——因为他确实在哭,确实怕得要命,确实不知道没有她自己该怎么办。
可她被带回青丘之后,他还是对剑宗的人说:“我与她并无深交。”
说这话的时候,他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她昏迷前塞进他手里的,用最后的力气打了个死结。
他没有解开。
后来他再也没有解开过。
那根红绳在他腕上戴了三百年,洗澡不摘,练剑不摘,睡觉不摘。同门问起,他说:“护身符。”
又是一个谎言。
第三百个?还是第五百个?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年桃林花开的时候,他会去那棵初次见面的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块桂花糕,放在树根旁,也不说话,站够一炷香就走。
有一年他去的时候,发现树根旁放着另一块桂花糕,还是热的。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但他腕上的红绳,轻轻烫了一下。
那是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她可能也没有忘记他。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破庙重逢,她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狐女,蹲在神像后面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叫衔青川。”
她不认识他了。
他以为他会难过,但其实没有。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她不记得也好。不记得挡雷,不记得断尾,不记得那些让她疼过的事情。只要她还活着,还愿意让他系上那根红绳,叫什么名字、喊不喊他,都没有关系。
可是她偏偏又喜欢上他了。
变小了也喜欢,失忆了也喜欢,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会在破庙的月光下凑过来亲他的嘴角,然后脸红红地缩回被子里装睡。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撒了那么多谎,只有一个是真的。
从十七岁那年在桃林里接过那块桂花糕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看过别人一眼。
喜堂上,赵婆子唱“夫妻对拜”的时候,他弯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不是因为礼节。
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藏了三百多年的念头,终于在红烛底下见了光——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而他,甘愿害了这一辈子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