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倒计时开始 五
...
-
五
我叫唐理。
一段关于死亡的预言,十分清晰地落在我的意识里。
五天之后,我将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因不可抗力而一起死亡。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一场十分笃定的宣告。
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是缓慢地、被动地接受这个事实。
我照常下楼扔了垃圾
在所剩无几的时光里,我花掉一天时间,找到了那个女孩。
她叫何芯,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肩短发,从不刻意打理,也无任何装饰,简单自然。总穿一身宽松的素色衣服。说话和做事平平淡淡,语气没有起伏,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
很惋惜的是,何芯只有十八岁。命运对她格外刻薄,幼时生父母双亡,后来被养父母收养,也只把她当成干活的工具。
在此之前,我们毫无交集,互不了解。
此刻,我们彼此相遇,拥有共同的注定落幕的结局。
当我问她面对死亡的感受时,她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很坦然地接受即将迎来的结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说。
“也是。”我答。
于是,我们达成了默契,相互约定,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将结伴同行,不再纠结过往,不再焦虑未来,去走没走过的路,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去做一件以前想做却不敢做的冒险。
五天之后,一切归于尘土。
而今天,已经过去。
四
那是一片绿色的湖。
近岸水极浅,澄澈透明,踩进去刚好没过脚踝。湖水贴着皮肤,有些微凉。
从浅水区往湖心延伸,湖水的颜色一点点变深,从透亮的浅绿,层层递进地,慢慢转为墨绿。
远岸的湖水深不见底。周围空无一人,湖面格外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只有大风过境时,浪才随风起。
我和何芯并肩站在湖边,踩着浅水区,慢慢往前走。我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远离岸边,慢慢靠近深水区的边界。
站在深水边缘望向整片湖面,那种平静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整片湖静静地卧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我怕深水,不会游泳,深不见底的水域让我本能恐惧。我的脚步下意识停住,身体微微紧绷,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看着平静的湖面,眼神没有波动,丝毫不惧。她告诉我,她会水,水性很好。
她站在深水边缘,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下去一会儿,很快就上来。”
我看着幽深的湖水,心里不安,忍不住叮嘱:“小心一点,别往太深的地方去。”
她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下一秒,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落入了墨绿色的湖水中。
我只能默默退回到岸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来。
周围很静,风声断断续续,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响声。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湖中央。
毫无征兆地,一阵强风席卷而来,比刚才所有的风都要猛烈。风呼啸着掠过湖面,瞬间掀起巨大的浪潮。远处的湖面彻底失控,汹涌地向岸边推进。
我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回应。我慌了神,失控地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和颤抖。
空旷的湖面没有任何身影,湖边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风声和水声盖过我的喊声。
我拼命往前迈步,脚边的湖水已经被大浪冲得剧烈晃动,我想冲进去救她,可双腿僵硬发软,倒在浅水里。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绝望一点点往上涌,害怕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会直接带走她。
可就在我濒临崩溃的瞬间,那股汹涌的大浪仿佛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朝着岸边推过来。巨大的水流带着强悍的冲击力,将淹没在湖心的她,狠狠推回了岸边。
我几乎是立刻朝着她飞奔过去,几步冲到她的身边。
她整个人瘫倒在浅水里,浑身湿透,短发贴在脸上和脖颈,衣服全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她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我蹲下身,伸手碰到她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冰凉。
她没有呼吸了。
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可几秒之后,她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呛出几口湖水,胸腔剧烈起伏。
她活过来了,死而复生。
三
之后,我约了两位相熟的朋友,同何芯一起去深山森林探险。
那是一座野山,山路崎岖,人烟稀少,树林茂密。
我们四个人一起进山,一路说说笑笑,氛围很轻松。
树林层层叠叠遮住阳光,林间风很凉,草木气息浓郁,很快到达山顶。
站在山顶的巨石上,向远处眺望,林海一览无余。
她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森林?”
我略作思考,笑着回应:“就像你喜欢湖水一样吧。”
下山途中,我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围的树林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挡视线,视野变得狭窄,四下都是一模一样的树,分辨不出方向。
我们在半路停歇整顿。我跟三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在原地稍等,独自走进森林深处。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周遭的环境突变,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大雾,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白色的浓雾迅速填满整片森林,能见度瞬间降到极低,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雾气阴冷潮湿,让人浑身发凉。
我迷路了。
恐慌慢慢爬上心头,我试着往回走,可越走越偏,彻底分不清来时的路,走了很久,也只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反复辨认方向的时候,树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正背着竹筐,拿着镰刀,从雾里慢慢走过来。
老爷爷看见我,没有诧异,只是温和地问:“是不是进山游玩迷了路?”
我点头应声,尴尬地笑着说:“本来和朋友一起的,独自走进来,结果突然起雾,找不到路了。”
老爷爷是附近的村民,常年在山里劳作,熟悉整片山林的每一条小路,对这座山的天气、路况都了如指掌
他摆摆手让我别慌,说这片山林一到午后就容易起雾,第一次进山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他主动提出带我原路返回。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跟在老爷爷身后,顺着他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山下走。
山路崎岖湿滑,浓雾还未散去,老爷爷走得稳健从容,一步不差地带着我避开所有险路和岔路。
下山的途中,我遇上了我的三个同伴。他们见我久久不回去,担心我出事,便顺着路寻找过来,刚好在半山腰和我们汇合。
大家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老爷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落在她被头发半遮掩的脖颈,停顿了几秒,转头又扫过我们三个同样的位置。
看完之后,老爷爷指着我的那位朋友,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必须结成连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不可违抗。”
老爷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顺从命运,相互救命,若是强行对抗命运,他也会被连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现场的氛围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此趟出行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而命运的丝线,竟悄无声息地,缠绵在了她和他的身上。
她也因此而活过来。
二
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相识二十载。
下山之后,他们各自的朋友得知此事,每个人面带笑意,纷纷前去表示祝贺,欢声笑语围绕在两人身边。
唯独我,站在人群里,心里翻涌着嫉妒,这种情绪来得无法控制。
而此刻,我爱了十年的那个人,站在人声鼎沸中,隔着喧闹的人群,穿过摇晃的光影,藏着所有我们尚未说出口的东西,将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此刻,我读不懂他眼里的情绪,没有笑意,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所以忍不住暗自揣测,难道他是在等我的祝福吗?
我看着那个短发女孩,看着她依旧平淡无波的侧脸,心里无比清醒。
他们都活了。
一
她儿时真的太苦,也该这样。
最后,那声祝福,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会死去的,只有我。
我叫唐理,和她不同,没有坎坷的经历,我的一生很普通,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上过普通的学,干着普通的工作。
所以,有预兆的死去,也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