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80、罪证呈堂，尘埃未定 夜色浸透典

　　夜色浸透典籍阁，长明灯火摇曳不定。

　　苏婉柔僵立在人事秘档架之前，满目皆是翻得狼藉散乱的卷宗，崔惠姑与冯熹一左一右将她困在当场。

　　方才的狡辩之词堵在喉间，再难吐出半分。

　　私阅禁档、无令翻查涉密旧册，一件件，一桩桩，全是典籍阁明文严令禁止的重罪。

　　冯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满地乱卷，声音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全然是主官断事的威严。
　　“今夜之事，不需你口头认罪。痕迹俱在，抵赖无用。”

　　她转头对门外等候的两名值守衙役沉声吩咐：“即刻入内，封存此处所有卷宗，保全纸角留痕，不许触碰挪动半分，留作物证。将苏婉柔暂且带回值房看管，不许与外人私通消息。”

　　衙役应声而入，依命行事。

　　苏婉柔浑身发抖，抬眼望向冯熹，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崔惠姑，眼底翻涌着悔恨、怨毒与绝望。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一心想要搜寻崔惠姑的过往把柄，到头来反倒亲手把自己送入罗网。

　　“是平阳王授意我！”情急之下，她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

　　若是咬出平阳王，便是祸连宗室，自己会死得更快更惨。

　　如今只能死死咬住，一切皆是自己一己私念所为。

　　“下官……无话可说。”苏婉柔垂落双肩，声音嘶哑。

　　当夜，物证完整封存。冯熹连夜草拟文书，将苏婉柔深夜滞留典籍阁，私窃秘档、擅乱官档秩序的全部经过如实记录，连同现场物证一并整理妥当，预备第二日递交御史台与吏部。

　　走出典籍阁时，夜色已至后半夜。

　　街巷寂静，冷风吹起衣袂。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冯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崔惠姑。

　　“今夜若不是你提前布下痕迹，今日便抓不住她实据。”

　　崔惠姑望着沉沉夜幕，语气平静：“是她自己的欲望驱使，步步踏入陷阱。我不过只是做好设防，静候对手出手。”

　　“只是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冯熹眉心微蹙，深以为然。

　　苏婉柔背后站着平阳王。

　　苏婉柔获罪，平阳王绝不会坐视自己安插在典籍阁的暗棋就此倾覆。明日朝堂之上，必定会想方设法斡旋、开脱，搅乱案情，甚至反过来罗织罪名，污蔑崔惠姑刻意设局构陷同僚。

　　风波看似快要落定，真正的角斗才刚刚要摆到朝堂之上。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

　　冯熹携卷宗人证物证前往朝堂。

　　消息很快传开，文武百官纷纷知晓典籍阁主事苏婉柔私闯秘档，被当场拿获。

　　大殿之上，文书呈递御案，物证一一列明。

　　果然不出二人预料，平阳王即刻站出朝堂，高声辩驳。

　　“陛下，苏婉柔素来品性温良，履职勤勉，怎会行窃档大罪？此事恐是崔惠姑记恨先前被流言中伤，刻意布设圈套，栽赃陷害苏婉柔！”

　　他声音洪亮，振振有词，试图把一桩确凿的实案，扭曲成私人恩怨的倾轧报复。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骚动，不少依附平阳王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质疑证据来源，要求重新勘验现场。

　　苏婉柔被带到殿下，听见平阳王为自己开脱，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崔惠姑立于朝班行列，神色从容不迫，待众人喧哗稍歇，缓步出列。

　　“王爷此言差矣。”

　　她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第一，卷宗之上留有翻动的手迹，纸角预先留存对位痕迹，封存之时有两名衙役当场见证，并非事后伪造。
　　第二，苏婉柔深夜独自滞留阁中，无公务批文、无查阅登记，私启人事羁押秘档，此为典籍阁众吏皆知的铁律。
　　第三，若我蓄意构陷，何必以身涉险，等待深夜孤身对峙，大可第二日带人前来，直接拿人。”

　　字字有据，句句依循法理规制。

　　冯熹紧跟着跨步出列，将自己作为典籍阁主官所见经过据实禀奏，不偏不倚，只陈述当晚亲眼所见事实，不掺杂半分私人好恶。

　　御座之上，帝王垂眸翻阅全套案卷，听完双方辩驳，目光沉沉望向阶下的苏婉柔：“苏婉柔，你且自己回话，是受人指使，还是一己私怨？”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

　　苏婉柔跪在冰冷金砖地面，浑身颤抖。

　　一边是铁证如山，无从抵赖；一边是平阳王暗中投来的警告眼神，若敢揭发王府，家族便要遭受牵连。

　　她嘴唇翕动几番，终究叩首在地：“……是下官一己私念，因先前记恨崔主事，想要搜寻过往旧事，私心作祟，无人指使。”

　　她把全部罪责，独自揽到自己身上，闭口绝口不提平阳王半分。

　　平阳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面上却依旧带着痛惜惋惜之色。

　　帝王见她不肯攀扯旁人，沉吟片刻，降下旨意。

　　“私阅朝廷秘档，擅乱官档，罪责不轻。革去苏婉柔典籍阁主事一职，交由大理寺收押待审，等候最终定罪。”

　　一声旨意落下，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苏婉柔带出大殿。

　　人已经押走，可朝堂之上，暗流并未平息。

　　平阳王虽没能救下苏婉柔，心中恨意已然生根。崔惠姑接连破掉他数番谋划，如今又断了他安插在典籍阁最重要的一枚暗棋。

　　这份仇怨，已经再无转圜余地。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散去。

　　廊下春风微凉。

　　冯熹与崔惠姑并肩缓步而行。

　　“苏婉柔一人扛下所有，没有咬出平阳王。”冯熹低声说道，眼底带着忧虑，“王爷必定会把这笔账，尽数算在你我头上。”

　　崔惠姑抬眼望向远处宫阙飞檐，淡淡开口：

　　“明枪已经尽数化解，往后，便要防备更阴狠的暗箭。”

　　苏婉柔入狱，只是阶段性的落幕。

　　真正的对手，依旧身居高位，虎视眈眈。

　　前路漫漫，危机，依旧潜伏于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