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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雅集初逢 三日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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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内廷雅集设在御园清晖堂。
堂前遍植海棠,繁花堆雪,暖风裹着花香漫入廊下。宫中稍有文墨的女官、宫人依次入内,按品级分列两侧,衣袂窸窣,低声闲谈。
冯熹一身干净的青布襦裙,跟在崔惠姑身侧,站在靠后的位置。她是作为典籍阁的洒扫宫人随同赴会,身份低微,只能垂首静立,不轻易言语。
崔惠姑一身月白长衫,静静立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卷诗册,神色淡然。
今日雅集,冯昭仪与几位宗室王妃、王公家眷都在。帝王拓跋濬亦会亲临,这便是冯昭仪为她安排的契机。
冯熹的目光淡淡扫过堂上诸位鲜卑宗室。
她认得这些人。前世,便是殿中这几位王公,不断向帝王进言,罗织罪名,最后酿成崔氏的大祸。他们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对汉家世家的戒备与轻视。
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安分怯懦的模样,不露半分锋芒。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帝王拓跋濬入内。
满堂之人齐齐屈膝行礼,山呼参见。
冯熹伏低身子,额抵掌心,听觉却格外敏锐。她听见帝王缓步踏上主座,衣料摩擦之声,沉稳平静。
“都起身吧。”拓跋濬声音温和,并无凛冽威压。
众人依次起身。雅集正式开始,命题咏春,诸位女官轮流上前,赋诗作答。
大多是应景的春花风月之句,辞藻华美,却少风骨。帝王淡淡听着,偶有颔首,并无太多兴致。
轮到崔惠姑时,她缓步出列,从容行礼。接过内侍递来的纸笔,略一思索,落笔成诗。
一纸诗文,不刻意堆砌绮丽辞藻,写宫苑春景,却藏着居安思危之意。
满堂瞬时安静几分。
拓跋濬目光落在纸上,轻声念出两句,微微颔首:“清河崔氏,果然家学深厚。”
崔惠姑垂首:“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浅陋拙作。”
她退回队列,站回冯熹身旁。侧头一瞥,恰好对上冯熹望过来的目光。冯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崔惠姑微微一怔,轻轻对她极浅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一幕细微的对视,落在了冯昭仪眼中。
冯昭仪坐在上位,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不多时,冯昭仪开口,语声从容:“臣妾殿下,尚有一宫人,曾略读经史。今日雅集盛会,不妨也令她一试。”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队列末尾的冯熹。
无数视线落在身上,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宗室王公探究的打量。
崔惠姑心头微惊,侧过头看向冯熹。她没有料到,冯昭仪会在帝王面前,特意举荐这个小小的洒扫宫人。
冯熹心中早有准备。她缓步走出,屈膝跪拜,姿态恭谨,不见慌乱。
“奴婢冯熹,参见陛下。”
拓跋濬看向阶下少女。一身粗布青裙,身形单薄,眉眼清秀,垂首之时,安静温顺。
“你且赋诗一首,以海棠为题。”
内侍递来纸笔。冯熹跪坐于地,指尖握住毛笔。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一个没入掖庭的罪奴,最多写几句浅白小诗。
冯熹笔尖落纸,墨汁缓缓晕开。
不写海棠娇艳,不写春风旖旎。
只写繁花盛极,风雨将至,繁华易摧。
繁英堆槛趁春柔,
一夜风来落未休。
莫羡枝头颜色好,
霜寒潜至在高楼。
短短四句,落笔收锋。
内侍将诗文呈上御案。
拓跋濬读完诗句,眉峰微挑。
这诗,哪里是寻常宫人能有的眼界。字里行间,藏着对盛衰无常的洞悉,隐隐带着警惕,绝非闺阁风月之语。
他抬眼望向阶下的冯熹:“小小宫人,竟有这般见识。”
冯熹伏身叩首,声音平稳:“奴婢只是读前人史书,偶有所感,不敢妄称才学。”
她刻意放低姿态,不骄不躁。若是此刻展露锋芒太过,只会引来宗室更深的忌惮。
一侧的鲜卑王爷,脸色微微沉了。
一个冯家遗孤,小小年纪,便懂盛衰祸福,若是将来得帝王看重,必成隐患。
冯昭仪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适时开口:“这孩子身世可怜,国破流落掖庭,平日在典籍阁,得崔小娘子照拂,才有机会多读几卷书。”
一句话,轻轻将这份才学,分了半分与崔惠姑,既不抢夺崔惠姑的光彩,也点明二人的渊源。
拓跋濬目光在冯熹与崔惠姑之间一转,淡淡一笑:“既在典籍阁当差,也算不负书卷。赏锦缎两匹。”
“谢陛下恩典。”冯熹叩首谢恩。
雅集继续,余下的诗文,冯熹静静立回原位,不再开口。
旁人的目光,却已经悄悄变了。
崔惠姑站在她身侧,低声轻问:“方才诗句,藏着忧心,你是有意为之?”
冯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繁花夺目之时,最要提防风雨。”
崔惠姑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冯熹借史书劝她的那番话。
她看向冯熹的侧脸。这个看似温顺卑微的小宫女,所思所想,远比外表深沉。
雅集散场,众人陆续告辞离开。
走出清晖堂,晚风微凉。崔惠姑走在前,冯熹提着赏赐的锦缎,跟在身后。
途经一处海棠花树,落英纷飞。
崔惠姑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冯熹,轻声道:“今日在殿上,你太惹眼了。宗室诸位王公,看你的眼神并不友善。”
冯熹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我知道。”冯熹声音很轻,“可若一直默默无闻,我什么都护不住。”
崔惠姑一怔。
她不懂这句话背后沉重的两世执念,只看见少女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花瓣落在冯熹的发间,崔惠姑下意识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那片粉色落英。
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温热的触碰一瞬而过。
冯熹浑身微微一僵。
这一下触碰,像春风拂过冰封多年的心湖,掀起汹涌涟漪。前世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几乎要冲破枷锁。
她死死屏住呼吸,稳住心神,垂眸低声:“劳烦小娘子。”
崔惠姑收回手,才察觉方才动作逾了主仆分寸,耳尖微微发热,转开目光:“走吧,回典籍阁。”
二人并肩,踏着满地落花,缓缓往典籍阁的方向走去。
可她们都清楚,自雅集这一日起,平静的典籍阁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冯熹踏入帝王视线,朝堂后宫的漩涡,已经将她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