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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下残墨 暮色一点点 ...

  •   暮色一点点沉落,西斜的落日穿过槐树繁密的新叶,碎金似的光点洒进典籍阁。

      阁外宫廊传来内侍晚班换岗的梆子声,沉沉两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

      案头油灯已经被崔惠姑亲手点亮,昏黄灯火一跳一跳,映得满架书卷蒙上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冯熹将最后一排书架擦拭完毕,把扫帚归置到墙角,指尖被竹柄磨出浅浅一道红痕。她立在角落里,没有贸然退去,依掖庭规矩,上官尚未歇息,奴婢便不能擅自回房。

      崔惠姑埋首案前,手上握着狼毫,正誊抄一卷散失的旧诗赋。笔尖游走纸上,墨香缓缓散开。她写字姿态端雅,腕力柔和却不失风骨,一撇一捺皆透着世家教养。

      许久,她才停下笔,轻轻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伏案久坐,肩背已是酸涩。

      她侧过头,才想起角落里还站着冯熹。

      那小姑娘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一身青布衣裙,身形单薄,不吵不闹,若不刻意留意,几乎要与阁中暗色融在一处。

      “还在这里?”崔惠姑轻声开口,“今日差事已经做完,你回屋后歇息便可,不必在此侍立。”

      冯熹上前半步,微微屈膝:“小娘子尚未安歇,奴婢不敢先退。”

      崔惠姑闻言,不由得浅浅一笑。这深宫之中,这般恪守本分的宫人不少,可冯熹眼底那股沉静,又和别的奴婢不太一样。

      “此处没有那么多严苛规矩。”她抬手,指了指案边摊开的几张废稿,纸上写废的诗文墨迹纵横,“方才誊抄错了几处,这些纸张留着无用,你若是愿意,拿回去写写画画也好。”

      宫中纸墨何等金贵,普通掖庭宫女,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完整一张宣纸。

      冯熹抬眼,看向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纸。

      前世旧事骤然浮上心头。那时候也是这般,崔惠姑时常把写废的诗稿送她,教她识字练字。彼时她身为罪奴,前途渺茫,唯有在笔墨之间,能暂忘掖庭的屈辱苦楚。那些残稿,她都小心翼翼收着,藏在枕下,后来几番宫变流离,尽数遗失。

      想不到今生,这般场景又重新上演。

      心口又泛起一阵酸涩。

      冯熹压下翻涌心绪,恭谨行礼:“多谢小娘子厚赐。”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将那几张纸收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崔惠姑的手背。

      一瞬相触,温热柔软。

      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冯熹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垂首后退两步,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慌乱。她重生归来,满心皆是亏欠与执念,仅仅这样一点触碰,便叫她心神大乱。

      崔惠姑也微微缩回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不过只当是宫人行事拘谨,并未多想。

      “阁后小屋油灯已经备好,夜里天凉,关好窗扉。”崔惠姑淡淡嘱咐一句,重新转回书案,收拾笔墨砚台。

      “奴婢记下。”

      冯熹抱着几张废纸,缓步退了出去。

      典籍阁后院很小,一间低矮木屋便是下人居所。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盏油灯。推开木窗,恰好能看见前院那棵高大老槐树。

      她将宣纸平铺在木桌上,指尖抚过纸上清隽字迹。是崔惠姑的笔迹,笔意温润,字如其人。

      两世的缘分,从这几张残墨便悄然启封。

      冯熹心中清楚,眼下这点温情只是镜花水月。她们之间横隔着身份、家世,还有未来朝堂汹涌的风波。现在的庇护与善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能只守在典籍阁扫地看书。

      冯昭仪把她安插在这里,既是照拂,亦是观察。姑母心中自有盘算,想要在后宫立足,冯熹不能永远做一个洒扫宫女。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展露才学,走入冯昭仪的视线中心,拿到更多权力,才有能力护住崔惠姑,护住崔氏一族。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是两个轮值路过的内侍,靠在槐树底下闲谈,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飘进窗内。

      “……清河崔氏如今风光,可鲜卑诸王公心里早就不痛快。汉家高门一个个入朝,长此以往,咱们大魏鲜卑贵族的地位往哪里摆?”

      “小声些!这种话岂可在外乱说。不过话说回来,崔家势力日渐壮大,迟早要被盯上。宫中诸位王爷,哪个容得下汉人世家过分显赫。”

      “等着看吧,盛极必衰,古来皆是如此……”

      话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

      屋内,冯熹站在窗前,指尖猛地攥紧,手中宣纸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

      来了。

      前世悲剧的根源,便是这般私下滋生的猜忌。流言如同细小毒草,在深宫朝堂各处悄悄蔓延,日积月累,最后发酵成构陷崔氏的滔天祸事。

      如今一切尚在萌芽,还没有形成确凿的罪证。

      她必须提早设防。

      可她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宫人,人微言轻。就算把自己听见的流言上报,非但无人相信,反倒会落得搬弄是非、挑拨世家与宗室关系的罪名,还会连累崔惠姑,落人口实。

      不能明着阻拦,只能暗中徐徐图之。

      冯熹缓缓松开手指,将被捏皱的宣纸小心展平。

      夜色渐深,一弯残月挂在宫墙之上。前院典籍阁的灯火,还没有熄灭。

      崔惠姑尚在阁中整理典籍,尚不知宫外朝堂,已经有暗流朝着崔家滚滚涌来。

      冯熹望着那一点摇曳灯火,心底暗暗下定主意。

      来日,她要寻机会,旁敲侧击提醒崔惠姑,让她提醒家中父兄行事收敛,切莫锋芒太露,授人以柄。

      只是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显得突兀怪异,不会暴露自己预知未来的秘密?

      这一夜,木屋油灯久亮,冯熹坐在桌前,对着那几张槐下得来的残墨,久久未能入眠。

      高墙深宫,月色寒凉,两个人的命运,自此紧紧纠缠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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