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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隔规相见,一语抵心 三司连日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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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连日闭环审供,唯独今日有一批旧档残缺,必须由崔惠姑当场核对笔迹、补全出处。
王府虽催案急迫,却也绕不开典籍阁的官方法度。
清晨辰时,两道狱卒押着崔惠姑入宫内典籍阁。
规制森严依旧,六名宫人分立四方,视线封锁全场。两人之间,依规隔一张宽大书案,一名内侍中立旁站,所有对话仅限公务,所有动作皆在监视之下。
这是多日以来,她们第一次正式相见。
崔惠姑一身素色囚服,洗得干净发白,连日牢狱折磨,眉眼清浅苍白,唯独身姿端正,行步从容,不见半分罪囚狼狈。
她入内行礼,声线平稳合规:“参见值守女官。”
礼数周全,疏离客气,和寻常公职应答别无二致。
冯熹立在案侧颔首回应,神色清冷无波,指尖按着摊开的旧卷。
面上是官对官的平淡,无人看得出她目光落过去时,眼底极轻一顿。
“云州赈粮尾卷,多处留白,你当年经手,逐一标注。”
冯熹递过竹简,动作规矩,指尖不越分毫。
崔惠姑上前半步,垂眸接卷。
两人手臂在案边极近擦过,袖角微触,一瞬即分。
细微动静,快得旁人无从察觉。
崔惠姑俯身逐项核对,落笔极稳,字迹依旧端正清挺,不见慌乱。
殿内安静只剩笔尖落竹的沙沙声。
半晌,冯熹看着她停笔的瞬间,依例问话,声音不高,合规合矩:
“当年账录严谨,何以独留此处空缺?”
公事问句,听在旁人耳里平平无奇。
崔惠姑抬眸,视线坦然对上冯熹目光,字句规整作答:
“当年此处为临时急调粮草,口谕督办,未录明文。事后报备归档,经手唯我一人,故而留白。”
话音停顿半息,她目光极轻一敛,补了一句极淡的话:
“无舞弊,无私账,一切可复勘。”
这一句,不是答官问。
是说给冯熹听的。
她知道外头风声汹汹,知道人人给她扣罪,知道唯有眼前这人始终信她。
她不必解释给天下人听,只需让她安心。
冯熹眼底微动,转瞬压平。
她微微点头,依旧官腔:“既属实,标注归档即可。”
宫人在场,规制如山,她们半句私语都不能有。
可眼神来往之间,早已说尽千言。
崔惠姑低头继续落笔,轻声道:“近日三司问话步步逼死,案卷裁剪严重。很多实情,无从落笔。”
这句话说得极巧妙,裹在公务陈述里,听似单纯汇报流程,实则暗藏处境。
冯熹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冷静:
“官卷留存,一字落地皆为凭证。你据实写,其余规制之外,不必多虑。”
简单一句回复,藏着暗中托底。
你只管坦荡自持,剩下的压力、风险、博弈,我来扛。
崔惠姑听懂了。
她笔尖一顿,抬眸轻轻看她一眼,低声应:“我明白。”
短短三字,温顺、安稳、全然信赖。
内侍站在一旁,听不出半点异常,只当是公职问答。
唯有她们二人清楚,这一来一往,句句是私念,字字是牵挂。
又过半刻,整卷核对完毕。
崔惠姑合卷递回,双手奉上。
冯熹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在竹简正中,无意相触一瞬。
微凉的温度相互一碰,即刻各自收回,快如错觉。
崔惠姑垂眸退后半步,礼数周全,姿态疏离。
可耳侧悄然微热,身形也比方才收敛拘谨几分。
冯熹接过卷宗,低头归置,语声平淡无波:
“核对无误,可还押。”
一句话,便是逐客令。
公事已毕,再无留驻理由。
崔惠姑静静看着她两息,轻声应道:“是。”
临转身前,她极轻地补了一句:
“大人值守辛苦,珍重自身。”
不是私语,不算逾矩,是最得体的同僚叮嘱。
却是她唯一能当众送出的关心。
冯熹抬头,对上她眼底深藏的温软,沉默片刻,淡淡回了两个字:
“安好。”
你安好,我便安好。
无需多言。
狱卒上前,押解崔惠姑转身离去。
朱门开合,人影渐退。
殿内重归寂静。
宫人依旧肃立,规制依旧森严。
冯熹立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卷刚刚核对完毕的竹简,久久未动。
方才短暂相见、几句问答、一瞬触碰、两两叮嘱。
全程合规、全程体面、全程无人看破。
唯独她们彼此知晓——
风雨滔天,绝境围杀。
旁人只看罪名、看输赢、看权斗。
她们只看彼此、守彼此、信彼此。
无声牵绊,尽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