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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公事偏频 日影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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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宫中风凉渐重。
典籍阁的竹简被晒得微暖,整齐堆叠在案台两侧。冯熹伏案整理卷宗,节奏平稳,看着一如既往沉稳克制。
只是今日,她格外容易听见宫外动静。
宫人低声传话、内侍行走步履、远处衙署传信的铃响,寻常不入耳的细碎声响,今日都会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午后有细碎流言悄悄飘进宫里。
说是刑部柳主事,连日频频调取云州旧案卷,频次远超常规审案所需。旁人审案只求快速定谳、了结差事,唯独他反复抠细节、反复找漏洞、反复申请复勘。
流言很淡,无人多想。
只当是这位底层小吏生性古板、死抠律法、不知变通。
唯独冯熹听了,心底那点淡涩的别扭,又悄悄重了一分。
她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
他越是较真,案子越有转机,对崔惠姑越是有利。
可情绪不讲道理。
她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
刑部档房、三司牢狱、一卷卷旧账、一次次单独问话。
所有人都急于结案推责,唯独他,愿意花大量时间,一遍遍看向她、听她、信她。
这种“唯独他特殊待她”的事实,让冯熹心底生出一种极陌生的失衡感。
她依旧不肯承认分毫私心。
只反复归于:案情久拖不决,我心神紧绷,过于敏感。
她压下杂念,继续做事。可原本利落顺畅的校阅,今日总多了几分滞缓。偶尔翻页停顿,目光放空片刻,自己都察觉不出,那是无意识的介意。
同一时间,刑部档房。
柳随安坐在满架旧卷之间,光影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他已经连续三日,调取同一系列案卷。
从律法流程来说,早已足够。常规审案,证据链大致清晰,便可定案,无需这般反复啃读边角细碎。
可他今日,依旧亲手整理出一叠新疑点,提笔写下「申请再次当面复核」的文书。
落笔那一刻,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向来最厌冗繁拖沓,做官只求依规行事、不偏不倚、速结速清。
可唯独此案,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主动增加流程,一次次主动争取当面核对的机会。
不是为功绩。
此案是王府紧盯的铁案,较真不仅无功,反而易招忌惮。
他心底清楚缘由。
只是不愿直面。
他只告诉自己:此案冤迹太显,疏漏太多,草草结案,愧对律法、愧对本心。
可落笔的轻微迟疑、提笔时下意识的认真、等待批复时的微妙期待,都在悄悄出卖他。
他想要再看见她。
想再听一次她条理清晰的申辩,想再确认一次她眼底不曾折损的澄澈。
念头极淡、极克制、极守礼。
藏在秉公查案的外壳里,连他自己都能骗过。
文书递入三司,即刻获批。
明日,再度提审崔惠姑。
三司牢狱,暮色暗沉。
崔惠姑静坐许久,心底的不安始终未散。
她太懂人情分寸。
寻常官吏,无人愿意沾惹王府重案。避之唯恐不及,何来反复复核、反复较真、反复自讨苦吃?
柳随安的频繁介入,早已超出“尽职”的范畴。
入夜狱灯点亮,微弱昏黄。
狱卒随口闲聊,说那位柳主事又递了复核文书,明日还要过来问话。
话音落下的一瞬,崔惠姑睫羽轻轻一颤。
果然。
她心底的预感成真。
对方的在意,在悄悄变多、变密、变执拗。
她迅速收敛心神,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看不出分毫异动。
可心底已经彻底警醒。
她分得清清楚楚:
柳随安是良吏、是恩人、是洗冤唯一助力。
可他眼底那点逾矩的怜惜,正在一日日变深。
而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纠缠。
是这份莫名滋生的旁人偏护,终将连累深宫那人。
冯熹本就步步踏在刀尖,一言一行皆被紧盯。
若是传出“罪囚与审案官吏往来过密”的闲话,哪怕全无实据,也足够有心人借题发挥,攀扯宫内值守的冯熹,构陷二人私结朋党、互通案情。
一念至此,崔惠姑心底瞬间做了决定。
明日问话,她会更克制、更疏离、更规矩。
句句只谈公事,字字不留余地。
温和依旧,却寸寸设防。
她要主动拉开距离,掐断所有滋生流言的可能。
不为自己。
只为保全冯熹。
她的每一次疏离、每一次客气、每一次退避,根源全是藏得最深、最纯粹的偏爱。
只是这份心意,深埋狱底,无人知晓。
隔日清晨。
三司文书送入典籍阁,短短一行:明日柳随安复审崔惠姑。
冯熹看见那行字时,指尖极轻地收紧。
一瞬而已,快得无人察觉。
她面上平静接过文书,颔首应下公务流转。
心底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滞涩,再度漫上来。